内阁首辅方从哲站在寝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过门槛。
大明朝的首辅不怕皇上发火，也不怕言官弹劾，
他们最怕的是变天。
万历皇帝身体不好，福王刚刚就藩，
如果这个时候皇太子突然病死，国本一倒，朝堂立刻就会陷入夺嫡的腥风血雨。
到那时，他这个首辅就是第一个被拉出去祭旗的替罪羊。
所以，方从哲听到太子病重的消息，
连内阁的票拟都扔下了，急匆匆赶来探病。
绕过屏风，方从哲看到了躺在榻上的朱常洛。
太子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灰白（装的），整个人陷在旧被褥里。
“老臣方从哲，叩见太子殿下。”
方从哲跪在脚踏边，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惶恐。
“阁老……免礼。”
朱常洛微微睁开眼
王安赶紧上前，勉强将太子扶着靠在引枕上。
方从哲稍稍抬眼，看到太子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这分明是油尽灯枯的脉象。
“殿下千金之躯，千万要保重。”
方从哲赶紧说道，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一旦太子挺不过去，内阁该如何应对。
“孤的身体，孤自己知道……怕是拖累阁老了。”
朱常洛喘了两口气.
“只是昨夜，孤做了一个梦。阁老，孤梦见辽东漫天大火……建奴的铁骑踏碎了山海关，无数百姓在火海里哀嚎……”
方从哲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大明文官的政治嗅觉是极其敏锐的。
太子病得快死了，不交代后事，不抱怨郑贵妃，偏偏提了一句“辽东大火”。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辽东巡抚空缺这件事，已经成了太子的一块心病！
方从哲太懂了。
如果太子真的因为牵挂辽东而抱憾薨逝，那史书上会怎么写？
“太子忧愤辽东边备，呕血而亡，皆因内阁怠政，阻滞廷推。”
这口黑锅，他方从哲背不起，整个浙党也背不起！
大明文官从不真正臣服于皇帝或太子，只臣服于自己的利益和身前身后的名声。
太子一病，这套保护他们利益的政治秩序就要崩塌。
太子抛出的梦境，就是扔给方从哲的救命稻草。
“殿下忧国忧民，老臣万死！”
方从哲立刻重重磕了一个头，语气斩钉截铁。
“辽东巡抚一职空悬多日，实乃臣等失职！老臣回去便立刻联络吏部，明日……不，今日便启动廷推！定为辽东选拔一位可堪大用的干臣，以安殿下之心！”
“有劳……阁老。”
方从哲退了出去，脚步匆匆，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寝殿的门关上。
王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黑色药汁走过来。
朱常洛睁开眼，眼底的虚弱一扫而空。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直接接过药碗，走到床榻后方的恭桶前，面无表情地将药汁尽数倒了进去。
“殿下，方首辅这回算是吓得不轻。”
王安压低声音说道。
“他不是怕孤死，他是怕孤死了连累他。”
朱常洛走回榻上，扯过被子盖住腿，
“廷推的口子，方从哲会替本宫撕开。现在，就看外朝那帮狗怎么咬了。”
……
与此同时，六科廊。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浙党一官员看着纸上的数字，脸色铁青。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南京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这两个位子，也该挪挪窝了。”
官应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否则，这本记录着太子殿下如何受尽苛待的账册，明日就会出现在皇上的御案上。到时候，查起历年内廷与外朝的账目往来，诸位大人，脱得了干系吗？”
这就是大明官场的真实生态。
东林党和楚党拿着太子给的核弹，并没有去伸张正义，
而是第一时间用来兑现政治利益。他们以为自己在主导朝局，以为太子把刀交给他们是信任他们。
浙党那人权衡利弊后，只能狠狠一拍桌子：
“南京都察院的缺，我们不争了！但辽东巡抚的位子，别以为你们东林能咽得下！”
说罢，拂袖而去。
“文叔，咱们在廷推上少了一大阻力。”
官应震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看着桌上的明细，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太子的手段太老辣了，这把刀给得太痛快。
东林现在四面树敌，真的是在帮自己抢肉吃吗？
廷推的暴风雨，在首辅方从哲的强力推动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拉开了帷幕。
吏部尚书郑继之坐在堂上，愁得直揪胡子。
辽东巡抚这个位子，现在成了炸药桶。
浙党推举了自己的人，认为有内阁方从哲的票拟支持，十拿九稳。
结果名单刚报上去，六科给事中里的东林党人立刻行使封驳权，拼死拦下，理由是该候选人不懂兵务。
东林党趁机推举了自己的一位清流名宿。
结果呢？
浙党联合刚刚被敲诈过的楚党、齐党，在九卿廷议上疯狂攻击这位东林人选，硬生生把人给骂了回去。
大明文官的党争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推的人上不去，那你推的人也别想上。
我不为了大明江山，我只为了不让政敌顺心。
僵局。
彻底的僵局。
消息流水一样传进慈庆宫。
朱常洛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核桃。“浙党的人被封驳了？”
“是，东林党那几个言官骂得很难听，说浙党只图私利，不顾边关死活。”
王安笑着回禀。
“东林的人呢？”
“和齐党联手，把东林推举的人老底都掀了，说他在地方上任时修桥铺路贪墨了三百两银子，这会儿正在家里写自辩疏呢。”
朱常洛将核桃扔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倒是不出意外。吏部推不出人，辽东的缺又不能一直空着。”
“那首辅大人该怎么办？”
“他只能找一个折中之人。”
“一个既不属于浙党，也不属于东林，平时得罪人多，没有党派愿意保他，但又确实懂点兵务的人。只有推这样一个人上去，浙党不会觉得是东林占了便宜，东林也不会觉得是浙党赢了。大家捏着鼻子，都能勉强认下……”
朱常洛淡淡地说道。
“去，给孙承宗递个话。让他在翰林院里，无意感慨南直隶督学御史熊廷弼，昔年文章中颇有兵略，可惜脾气太臭，不通人情，自然会有人传到方从哲的耳朵里。”
太子不亲自下场，不亮明态度，
只是扔出一块骨头，让这群恶犬互相撕咬。
当所有人都咬得精疲力尽、谁也吃不到肉的时候，
太子想要的那个棋子，就会以最合理、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被这群文官自己推上高位。
不粘锅，恩威并施，
这才是穿越者降维打击的帝王心术。
远在翊坤宫的郑贵妃，此刻正听着崔文升的汇报。
“娘娘大喜！太子那边的暗线来报，太子昨夜又吐了，今日连床都下不来。”
崔文升满脸谄媚。
郑贵妃笑了起来。
让他多受几天罪。这几天就让张差消停些，别在宫门外晃悠了，免得惹人怀疑。”
太子那碗每天按时送进去的毒药，全喂了慈庆宫的恭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