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失眠了两夜后，做了一个决定。
“蒋允仪。”
“学生在。”
“以后每三天，去慈庆宫问安一次。带上内阁近日票拟的摘要，让太子过目。”
蒋允仪愣住：
“阁老，票拟是给司礼监批红的，抄给东宫看……这不合规矩吧？”
“怎么能叫抄。”
方从哲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请殿下指正。”
蒋允仪跟着方从哲三年，从没见过这位老狐狸用“请”字说话。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进了慈庆宫。
朱常洛靠在榻上听完，没有惊喜，也没有得意。
“方从哲开始往孤这边倒了。”
“殿下，可这不是好事吗？”
王安笑着问。
“嗯……不够。”
朱常洛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方从哲把票拟摘要送过来，把我绑在内阁的决策链里，万一将来出了事，他可以说这是慈庆宫也点过头的。他也在分摊风险。”
王安僵了一下。
“方阁老既然有这心思，那就得替我们做更多的事。”
朱常洛坐起来，指了指桌上那份蒋允仪昨天送来的票拟摘要。
“他倒是精明，户部请增九边饷银的折子，方从哲票拟照旧例办。这老狐狸看来还是藏了一手……”
王安看了看：
“殿下，内阁的意思就是……按老办法来？”
“照旧例办，就是不办。”
朱常洛冷笑，
“九边饷银年年亏空，旧例就是拖。拖到年底，户部上一道量入为出的折子，皇上留中不发，明年再拖。年年如此，辽东的兵就年年饿着。”
“这次不能再拖了。”
朱常洛将那份摘要翻到某一页，用指甲掐了一下。
“户部尚书李汝华管不了钱，他只能管账。真正动得了银子的人，是左侍郎毕自严。”
大明户部的权力架构比较特殊。
户部尚书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但实际操作中，尚书负责跟内阁打嘴仗、跟皇帝哭穷，干的是政治活。
真正分配预算、调度粮饷、核算税赋的具体事务，全压在左侍郎身上。
毕自严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在地方上管过漕运、理过盐政。
此人有一个极大的优点，他真的很会算账。
是能考中大明进士，并且记忆力超群的牛人。
大明朝的文官大多数只会写文章骂人，能在账本里找出问题的凤毛麟角。
毕自严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但毕自严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不属于任何派系。
不是他不想入伙，是他的性格让他入不了伙。
此人较真到近乎偏执，做事只认数字不认人情。
浙党拉拢过他，被他当面驳回：
“你们盐引里有三十万两来路不明的折色银，我替你们做假账？”
东林也试过，被他私底下嘲讽：
“你们嘴上说为国为民，经手的济困银到了地方还剩几成？”
这人眼睛里是容不得灰尘的。
结果两边都不待见他。
李汝华身为尚书，表面上用他，暗地里提防他，生怕毕自严查账查到自己头上。
朱常洛对毕自严的了解来自两个渠道。
一个是前世的记忆。
崇祯年间的毕自严一度被提拔为户部尚书，在财政彻底崩溃的局面下苦撑了数年，硬是从石头里挤出了军饷。
最后以“侵冒钱粮”的罪名被弹劾下狱。
一个替帝国算了一辈子账的人，最终被帝国的账本压死。
另一个渠道，是方从哲刚送来的票拟摘要。
摘要里附了户部上月的收支明细。
别人看这张纸只看到数字，朱常洛看到了字迹——明细表的旁注全是毕自严的笔迹。
毕自严在旁注里标了一行小字：
淮盐折色与实征差额逾二十三万两，疑有中饱。
这行字被人用墨笔划掉了。
划掉它的人，十有八九是李汝华。
户部尚书亲手抹掉左侍郎查出来的贪腐证据。
这在大明官场反倒是日常。
但这行被划掉的字，在朱常洛眼里就是很好的信号。
“王安，替我约个人。”
“谁？”
“去告诉孙承宗，让他明天去户部借一趟旧档，关键是让他在走廊上偶遇毕自严。偶遇之后，随便聊几句，提一句太子病中常叹息户部难处就行。”
王安不解：
“只这样？”
“够了。”
朱常洛靠回去，手指轻叩床沿。
“毕自严是个什么人？他是一个在烂账堆里埋了半辈子头的孤臣。他查出了问题，写在了纸上，上司亲手给他划掉了。他心里有怨，但他没地方说。因为他既不属于东林，也不属于浙党，整个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他撑腰。”
“这个时候，如果他听到太子在病中替户部叹息——他会怎么想？”
王安恍然大悟。
毕自严会想：
太子关心户部，太子知道户部的难处。
他不会立刻倒向东宫，但他会开始留意太子的一举一动
一个没有靠山的人，忽然听见屋顶上有人说“我看见你了”，
他会很想证明自己的。
朱常洛不需要毕自严现在就效忠。
他只需要在这个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另外，”
朱常洛补了一句，
“让孙承宗顺手问毕自严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问他：如果朝廷要在辽东增设军屯、补足三年军饷，户部拿不拿得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王安眼珠一转，脱口而出：
“殿下是要把熊廷弼的军饷问题，扔到毕自严面前？”
“请教他。”
朱常洛纠正道。
“毕自严这种人，你拿银子砸他，他不买账。你拿官位诱他，他看不上。但你拿一道他解得了的难题放在他面前，他自己就会扑上来。”
“因为他这辈子最大的痛苦，不是没有钱，是没有人认真听他说怎么花钱。”
王安领命出去了。
朱常洛重新拿起那份票拟摘要，将毕自严被划掉的那行旁注看了三遍。
二十三万两。
淮盐的亏空。
这笔钱被谁吞了？浙党？勋贵？还是内廷的太监？
等毕自严自己来告诉他。
……
同日下午，内阁值房。
方从哲正在喝茶，蒋允仪带回了慈庆宫的反馈。
“殿下看了票拟摘要，没说什么。只提了一句——九边饷银的事，阁老费心了。”
方从哲放下茶碗。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方从哲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子没有指手画脚，没有提要求，只说了一句客气话。
但方从哲越想越不安。
太子的客气，比太子的愤怒可怕一百倍。
来看看此时各派系的心态——
浙党赵兴邦还在等太子回话。
他十天前递进去的那封求太子帮忙拿回淮盐盐引的私信，至今只换来三个字“知道了”。
赵兴邦每天都在六科廊跟人打听太子的消息，打听到的唯一新闻是太子病了。
但太子病了还能逼首辅推廷推、收辽东巡抚，这病到底是真是假？
赵兴邦越想越慌，浙党迟迟不能跟太子建立实质关系，而东林已经被召进慈庆宫了。
万一太子跟东林联手搞浙党，盐引的事只是开胃菜。
东林这边，杨涟和官应震正在执行太子交代的脏活。
他们拿着《东宫用度明细》去敲打楚党和齐党，效果立竿见影
楚党领袖官达主动让出了南京都察院的缺，齐党几个小头目忙着自证清白，连廷推都不敢插嘴。
但杨涟心里一直有根刺，太子似乎并不把他们当作心腹。
“殿下手段是高，可这不是人臣之道。我们跟殿下迟早要谈一谈。”
官应震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齐党就不用多说了。现在像两只被淋了水的鹌鹑，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而在所有人视线之外——
户部西司值房。
毕自严正在核对一份九边军饷的旧账。
蜡烛燃了大半，桌上摊满了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