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孙承宗抱着一摞嘉靖朝的旧档，走进了户部西司的走廊。
他来借档案的理由很充分
翰林院正在编修《万历会典》补遗，需要核对嘉靖朝的盐政旧制。
户部存档房的书办验过翰林院的公文，放他进去了。
孙承宗走出存档房时，手里多了两本册子，脚步却放得很慢。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靛青官服的中年人正靠在窗边翻账本。
日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他满是墨渍的手指上。
毕自严。
孙承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太子的吩咐，调整好表情，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毕大人？”
毕自严抬头，看见翰林院的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人并不相熟，但翰林与户部偶有公务往来，碰上不算奇怪。
“孙编修来借档？”
“嗯，盐政旧制。”
孙承宗晃了晃手里的册子，随口叹了一句，
“这几日翰林院都在议辽东的事。太子殿下病中还在念叨户部难处，说是九边饷银年年拖欠，苦了前方将士。”
毕自严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太子……念叨户部？”
“随口一叹罢了。”
孙承宗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自己多嘴了，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对了，毕大人。我前日在旧档里看到一篇边务札记，里头提到辽东军屯的事。我不懂钱粮，就想请教一句——如果朝廷要在辽东增设军屯、补足三年军饷，户部拿不拿得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毕自严怔住了。
这个问题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一个翰林编修能问出来的。
“孙编修为何问这个？”
“好奇而已。辽东巡抚刚廷推完，熊廷弼已经领印赴任。我在翰林院翻他的旧文章，觉得此人有些本事，但辽东没钱没粮，再有本事也是白搭。”
孙承宗说完，拱了拱手，不等毕自严回答便走了。
毕自严站在走廊上，盯着孙承宗的背影看了很久。
大明文官在数字上有两种人。
一种是李汝华那种，看见数字就头疼，只会跟内阁哭穷。
另一种是毕自严这种，数字就是他的命。
他能在一堆乱账里找出三分银子的差额。
他也能在满朝文武都在说“没钱”的时候，用一支笔算出钱在哪里、该怎么花。
问题是没人问他。
李汝华不问，因为问了就得干活。
内阁不问，因为问了就得担责。
皇帝更不问，因为万历不上朝。
现在，一个翰林编修替太子问了。
辽东军屯。
三年军饷。
毕自严捏着账本回到值房，关上门，铺开一张白纸。
他没有犹豫，相反，他太明白这个问题的关键在哪里了……
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想过。
他在户部坐了六年冷板凳，每年看着九边饷银的窟窿越来越大，每年写的条陈都被李汝华压在柜子最底层。
现在有人问了。
一个在病中还在替辽东操心的太子问了。
毕自严提起笔，开始写。
他写到半夜。
方案不长，一共七条。
从辽东现有军屯的丈量、到盐引折色的截留比例、到通过漕运系统将南直隶的余粮转运辽东的路线规划，每一条都附了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标了出处。
第六条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了上去，淮盐折色与实征差额逾二十三万两，若追回此款，辽东三年军饷可补足六成。
这行字他在户部的月报上写过一次。
被李汝华亲手划掉了。
今天他又写了一遍。
……
孙承宗清早就来到慈庆宫，袖子里塞着毕自严连夜写好的方案。
朱常洛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目光在第六条上停了三息。
“二十三万两。”
太子轻声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孙先生，你觉得毕自严这个人怎么样？”
孙承宗如实回答：
“此人倒是淳朴。”
“不通人情好。通人情的人太多了，大明不缺。”
朱常洛将方案折好，放在枕边那份越来越厚的名单旁边。
“回去告诉他，方案写得很好，但不要声张。等孤需要的时候，自然会让他知道。”
孙承宗领命离去。
他刚走不到半个时辰，王安从前院急匆匆进来。
“殿下，浙党的赵兴邦来了！”
朱常洛没有惊讶。
“他没走正门，是从慈庆宫西侧的角门进来的。说是替方首辅送补品，实际上方首辅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朱常洛笑了一声。
十二天。
赵兴邦终于等不住了。
浙党此刻的处境很尴尬。
大明万历朝的党争格局，
表面上是东林、浙、齐、楚四党互斗，但核心矛盾其实只有一个——钱。
浙党的根基在浙江和南直隶的盐政、商税。
他们替沿海的盐商保驾护航，盐商每年输送大量灰色银两进入浙党官员的口袋。
作为交换，浙党在朝堂上替盐商挡住朝廷的稽查和加税。
福王就藩拿走了淮盐二十万引，直接从浙党的钱袋子里割了一块肉。
这块肉不小，足以让浙党在未来三年内的政治运作经费缩水几成。
赵兴邦给太子递的那封信，
本质上就是一桩交易，浙党帮太子在六科挡东林的弹劾，太子帮浙党把被福王拿走的盐引份额捞回来。
但太子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三个字，不答应不拒绝。
赵兴邦越等越慌——
太子已经收编了东林当打手，如果太子跟东林联手清算浙党在淮盐上的烂账，那二十三万两的亏空一旦被翻出来，浙党的核心利益链就彻底断了。
所以赵兴邦来了。亲自来，走后门来。
“让他进来。”
朱常洛重新躺回榻上，拉了拉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一些。
赵兴邦进了偏殿，看见太子的模样，心里先是一沉
太子这病相，确实不像装的。
“臣赵兴邦，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金之躯……”
“赵给事中。”
朱常洛打断他，声音虚弱但不含糊，
“你从角门进来，说明你不想让方首辅知道。你不想让方首辅知道，说明你今天说的话，只代表浙党，不代表内阁。”
赵兴邦被堵了个正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就直说吧。”
朱常洛咳了两声，
“盐引的事，孤帮不了。”
赵兴邦的脸瞬间涨红：“殿下——”
“孤帮不了，因为那二十万引是父皇亲赐福王的。孤一个做兄长的，去跟父皇说把弟弟的东西拿回来？孤疯了吗？”
这句话滴水不漏。
太子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
因为帮了就等于跟万历对着干，等于否定福王就藩的恩赏，等于打自己苦肉计立下的“孝顺长兄”人设。
赵兴邦咬了咬牙：
“那殿下今日召臣来……”
“停……孤没召你。是你自己来的。”
朱常洛翻了个身，面朝赵兴邦。
“但你既然来了，孤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淮盐折色与实征之间，差了多少银子？”
赵兴邦浑身一僵。
那个数字——二十三万两。
这笔钱是浙党的盐商和经手官员多年来从淮盐体系中吃掉的差额。
户部有人查出来了，但被李汝华压了下去。
浙党一直以为这件事天衣无缝。
太子是怎么知道的？！
“殿下……这……”
“孤不追究这笔旧账。”
朱常洛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病气一扫而空。
“但孤有一个条件。”
赵兴邦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会很要命。
但他没有退路。
“从今天起，浙党在六科的封驳权，孤说用的时候才能用。孤不说话，你们的笔就收着。”
赵兴邦张了张嘴。
六科封驳权是大明文官制衡皇权最重要的武器。
任何圣旨、票拟，经过六科审核时，给事中有权封还驳回。
浙党在六科有四个人，封驳权就是浙党最硬的筹码。
太子要走这个，等于拿走了浙党半条命。
但如果不给，二十三万两的烂账一旦被翻出来，浙党连半条命都没有。
“另外，”
朱常洛补了一句，
“方从哲那边，你们自己去安抚。告诉他——太子替内阁省了麻烦，首辅应该高兴才对。”
赵兴邦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终于明白了太子为什么让他等了十二天。
不是太子忘了，是太子在等他自己上门。
一个主动上门的人，开价永远比被请来的人低。
“臣……领命。”
赵兴邦弯腰退出去，走到院子里才发现腿在抖。
窗外天色将暗。
“殿下，崔文升那边今天还是没动静。听说他跟翊坤宫报了功，郑贵妃赏了他一对金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