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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第34章 你说他到底要什么-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4章 你说他到底要什么
    午后,袁世振到了慈庆宫。

    他空着手,没带奏疏,也没带盐政条陈,身上只有一块用了多年的牙牌。

    王安在宫门前看过一遍,才引他进了偏殿。

    太子先前吩咐过,今日只许袁世振一人入宫,也不许携带文书。

    王安原还担心此人不懂其中分寸,如今见他果真空手而来,便没再多问。

    偏殿里没有备茶,桌上只放着两碗白水。

    碎茶原还剩下半罐,也被朱常洛命人收了起来。

    袁世振入内行礼,看了看桌上的白水,没有说什么。

    “坐。”

    朱常洛指了指一旁的凳子。

    袁世振谢过恩,坐下时只占了半边凳面,身子仍旧端正,不敢有半分松懈。

    朱常洛喝了一口水,开门见山道:

    “袁大人递帖子说要聊盐政,那就聊。”

    “殿下想听什么?”

    “你觉得两淮盐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袁世振没有马上回答。

    这种问法不好应对。

    若只说积弊深重、法令不行,不过是朝臣惯用的空话;

    若把内情说得太细,又难免有借此投效之嫌。

    慈庆宫既不收条陈,他便得先弄清太子究竟想听到哪一步。

    过了片刻,袁世振答道:

    “盐不值钱。”

    朱常洛把水碗放回桌上:

    “说下去。”

    “朝廷的盐引卖得出去,盐商也有利可图,灶户煮盐尚能糊口。照账面来看,上下各处都有进项。”

    袁世振说得不快,每句话都留着余地。

    “可盐到了百姓手里,一斤官盐的价钱够买三斤私盐。百姓不傻,都去买私盐。官盐卖不动,盐引就砸在盐商手里,盐商转头跟地方官勾结,把盐引折色,变成不运盐、只交银子的空头支票。”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朝廷收到的盐税越来越少,但账面上盐引越发越多。引多盐少,就像印了一堆废纸。”

    朱常洛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有办法?”

    袁世振刚要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安传话时说得明白,不许携带方案入宫。

    如今虽是太子亲问,他仍要顾忌这道分寸。

    朱常洛看出他的迟疑,笑道:

    “说吧。脑子里的东西不算带来的。”

    袁世振抬头看了太子一眼,

    见朱常洛神色温和,语气也没有催逼之意,可方才那几问显然并非随口而出。

    盐引怎么坏的,官盐为何卖不动,太子心里已有判断,眼下只是在听他的办法。

    “纲盐法。”

    袁世振说完这三个字,接着解释道:

    “把散商改成纲商,选定二十四家大商号,包圆两淮盐运,每年定额定量定价。散商退出,私盐渠道断掉。朝廷只跟二十四家打交道,盐税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谁反对?”

    朱常洛问得平静。

    “浙党。”

    袁世振苦笑道:

    “两淮散商的银子有一半流进了浙江商号。纲盐法一推,散商死绝,浙党的钱袋子就瘪了。万历三十八年,臣在户部写了个条陈,还没送出去,就被人参了一本,从户部调到工部。”

    朱常洛没有追问当年是谁上的奏疏,

    也没有问其中牵涉了哪些人。

    袁世振提出的纲盐法本身没有大错,

    只是牵动的利益太多。

    无论盐商、地方官,还是在京中替盐商说话的朝臣,都不会轻易让此法推行。

    若没有足够的权力压住各方,纵然一时施行,也很快会被人借故废止。

    朱常洛沉吟片刻,忽然道:

    “袁大人,说一件跟盐政无关的事。”

    袁世振没有料到太子会改问别处,只得欠身听着。

    “你在工部管着虞衡司,矿冶铸造也在你手里。辽东铁器走私的事,你知不知道?”

    袁世振收起神色。

    辽东铁器走私是朝廷多年的积弊。

    建州女真缺铁,朝廷虽禁止铁器出关,边地私商却从未断过。

    铁锅、铁犁和铁钉常借马市交易流入建州,到了女真人手中,再行熔铸,便可造出刀枪和箭头。

    “知道。”

    袁世振压低声音:

    “虞衡司管铸造,但不管边贸。走私的事归兵部和辽东巡抚。”

    “那我换个问法。”

    朱常洛端起白水,没有看他。

    “如果有一天,朝廷要在辽东推军屯、练新军、铸火器,铁从哪来?银子从哪来?盐税、矿税、漕银,三条线能不能并成一条?”

    袁世振抬起头,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已经越过了两淮盐政。

    军屯、新军、火器以及辽东军饷,背后牵着户部、工部与兵部,又涉及地方税赋和矿冶调拨。

    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引起朝中争论,若要合在一起统筹,便不只是在修补旧制。

    乌鸦啼叫,王安守在门外。

    过了许久,袁世振才开口。

    “能。”

    他的声音低了些:

    “但需要时间,需要权力,需要一个不怕得罪所有人的靠山。”

    “时间我有。”

    朱常洛把水碗放回去:

    “权力慢慢来。至于靠山——”

    太子看着袁世振,收起笑意。

    “袁大人,我不会做你的靠山。”

    袁世振愣了一下。

    “靠山会倒。你要是冲着靠山来的,哪天靠山没了,你也散了。”

    朱常洛的语气不重,却没有给人商量的余地。

    “我要你做的事为的是天下。盐政烂了,百姓吃不起盐。辽东缺铁,边军拿木棍打仗。这些事总得有人做。你做这些,便是为大明续命。”

    袁世振离开凳子,跪在了地上。

    在工部任职这些年,他没少向上官下跪。

    一个五品郎中,夹在六部堂官和各司衙门之间,很多事明知有弊,也只能照章办理。

    可官场上人人都问他倚仗何人,又与哪一派交好,从来没人告诉他,他要做的事本身并没有错。

    那些压了多年的话到了嘴边,袁世振最终只说出一句。

    “殿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回去写方案。纲盐法先不公开,从两淮试点开始算账。你需要户部的数据,找毕自严。他知道怎么回事。”

    朱常洛起身,把袁世振扶了起来。

    袁世振退出偏殿,走到慈庆宫院中时,在那棵歪脖枣树下停了片刻。

    树上已经发了几片新芽,风一吹,枝条跟着晃了晃。

    他整理好官袍,这才随内侍出宫。

    ……

    同日,都察院。

    左光斗把第一份查报放到桌上。

    名单上一共有十四人,其中七人已经查到实据。

    侯震旸利用户科给事中的职权,为姻亲在南京户部安插吏员,收受折色银六百两。

    余懋衡借东林讲学之名,收取各地士子书仪银逾千两,实为替人引荐官职。

    其余五人所涉之事大小不一。

    涉案者或收取三十两银子替考生改动卷面,或侵吞驿站修缮银一千二百两。

    左光斗写得很简明,查报中只列数字、日期、证人和物证,每项罪名之后都附着一句:

    “以上据实查明,请依律议处。”

    杨涟看完查报,面色凝重。

    “侯震旸的事……我以前竟一点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为他活在你划定的阵营里。”

    左光斗将查报折好:

    “同一面旗下的人,你只看他骂谁,不看他拿了谁的银子。”

    杨涟张口想要辩解,左光斗抬手拦住了他。

    “大洪,不必解释。太子让东林自查,意在立规矩,你知道的。”

    杨涟沉默片刻,才道:

    “我知道。殿下要的是让天下人看见东林不护短。”

    “对。”

    左光斗把几份证词压到案卷下面:

    “其他党派护短,所以烂到根。殿下给东林一个机会——自己刮骨疗毒,以后说话才硬气。”

    杨涟听后没有接话。

    查办这七人,势必会引起东林内部的不满。

    侯震旸等人与讲学士人来往甚多,有些人即便不曾收过银子,也会顾念同乡和同门情分。

    案子若交出去,朝中其余党派也不会只论罪证,多半会借机攻讦东林。

    过了许久,杨涟问道:

    “遗直兄,你觉得殿下到底是什么人?”

    左光斗把查报揣入袖中,转身向外走。

    到了门口,他停了一步。

    “第一次碰到有人让我查他自己人。”

    左光斗没有回头。

    “这种人,要么是圣主,要么比所有人都可怕。”

    门帘随即落下。

    ……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傍晚,六科廊的小吏便已私下议论起来。

    左光斗查了七名与东林来往密切的官员,其中三人已经被都察院传去问话。

    此事在朝中并不常见。

    各党相争时,向来是查办对方的人,极少有人主动揭开自家短处。

    如今左光斗查到的都是贪赃实据,案卷中有人证,也有银钱往来的账册。

    再加上左光斗素来不讲私情,旁人即使想把案子说成党争,也很难找到下手之处。

    消息传到浙党那边时,赵兴邦正在与幕僚用饭。

    听完禀报,他停下筷子,花生米落回盘中。

    “东林在清理门户?”

    幕僚摇头:

    “不像东林的风格。”

    “那是谁的风格?”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

    两人都想到了慈庆宫。

    赵兴邦放下筷子:

    “太子不党争,但他在替每个党派立规矩……”

    幕僚接道:

    “谁不守规矩,他就查谁。这比党争可怕多了。”

    赵兴邦看了幕僚一眼,没有答话。

    若太子只扶持东林,浙党自然可以联合其他各派,与东林争个高下。

    朝中争斗几十年,各党都有自己的门生故旧,也各有应对的办法。

    可太子眼下用的并非旧路。

    他让东林先查自己,等这批案子办下来,再查其他各党,旁人便不好指责慈庆宫偏袒。

    更麻烦的是,东林一旦先退一步,朝中清议便会落在他们手里。

    日后浙党若护住犯事之人,便会被人拿来与东林相比。

    赵兴邦思量许久,才问:

    “侯震旸的案子,实据有多少?”

    幕僚答道:

    “都察院还未正式发文,不过传出来的消息说,人证和银账都在,南京户部那边也查到了安插吏员的文书。”

    “那便不要碰。”

    赵兴邦重新拿起筷子:

    “告诉下面的人,这几日少说话,也别替侯震旸求情。左光斗既敢把案卷送出去,慈庆宫那边多半已经看过了。谁先伸手,谁便会被一并记下。”

    幕僚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事?”

    “若东林当真借此收拢清议,咱们是否也要查一查自己人?”

    赵兴邦看着桌上的菜,过了一会儿才道:

    “查可以,却不能跟着慈庆宫的脚步走。先把近三年与两淮盐商来往的账目理出来,有不干净的,让他们自己把尾巴收好。”

    幕僚低声道:

    “只收尾,不处置?”

    赵兴邦抬眼看他:

    “今日才出了七个人,明日浙党便跟着拿人,外头会如何看?”

    幕僚想了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若立刻跟进,便等于承认各党都在听慈庆宫号令;

    若毫无动作,又可能让太子把下一刀落到浙党头上。

    此时能做的,只是先摸清自家底细,等朝中的风向再定。

    赵兴邦挥了挥手

    “去吧。还有,近来凡牵涉工部虞衡司的事,都暂缓几日。”

    “老爷是说袁世振?”

    “他今日去了慈庆宫。”

    幕僚抬起头:“他带了盐政条陈?”

    “什么都没带。”

    赵兴邦说完,面色一沉。

    什么都没带,说明慈庆宫另有他求。

    太子若只是借袁世振之手攻讦两淮盐商,事情反倒容易应付;

    如今两人闭门谈了近一个时辰,外头连谈话内容都探听不到,便不好判断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幕僚没有再问,行礼退了出去。

    ……

    入夜以后,都察院查办东林党人的消息也送进了乾清宫。

    万历靠在榻上,手里转着两枚核桃。

    陈矩跪在下面,等皇帝看完东厂送来的密报。

    看到“左光斗查办东林党人七名”一行字时,万历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查自己人?”

    陈矩低着头,没有接话。

    万历又把密报看了一遍。

    左光斗查的是东林中人,杨涟没有阻拦,慈庆宫也没有替谁说情。

    被查的七人里,有三人已被都察院传问,剩下四人的证据也列得清楚。

    若只是做给外人看,拿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小吏交差便够了,没必要把侯震旸和余懋衡都牵进去。

    皇帝将密报翻到下一页,那里记着袁世振午后入慈庆宫之事。

    袁世振未带奏疏,在偏殿停留近一个时辰,离宫之后没有拜访任何朝臣,径直回了工部值房。

    万历看了很久,把密报合上。

    “陈矩,你说他到底要什么?”

    陈矩仍旧跪着,没有抬头。

    这话不能照字面回答。

    皇帝问的也不只是太子为何查办东林。

    慈庆宫近来所用之人,孙承宗不属东林,熊廷弼不属东林,毕自严素来少与各党往来,如今又多了一个袁世振。

    太子没有按朝中旧例拉拢一派,也没有只挑依附自己的官员。

    他用人的章法,乾清宫暂时看不出全貌。

    陈矩思量片刻,谨慎答道:

    “殿下所行诸事,眼下还都在臣子的本分之内。查贪墨,是整饬吏治;问盐政,是顾念国计。奴婢见识浅,不敢妄测殿下深意。”

    万历看了他一眼:

    “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些话了?”

    陈矩伏低身子:

    “奴婢不敢欺瞒皇爷。只是殿下所谋,未见结果,奴婢若先替殿下说出来,便是离间天家父子。”

    殿内无人出声。

    万历继续转动核桃,隔了片刻才道:“朕不过问一句,你倒把天家父子抬出来了。”

    陈矩道:

    “奴婢该死。”

    “起来吧。”

    万历没有责罚他,只让人把密报收好。

    陈矩起身后仍站在原处,等候吩咐。

    万历望着殿中的烛火,缓缓说道:

    “把几个人推出去,换一副干净名声,这笔账也不难算。慈庆宫若当真有意整饬吏治,便不会只查东林。”

    陈矩躬身道:

    “万岁圣明。”

    “传话给东厂,不必拦着都察院,也不许替哪一边递消息。”

    万历停了一下,又道:

    “至于袁世振,让人看着便是。他一个工部郎中,能做多大的事……”

    陈矩应道:

    “奴婢遵旨。”

    皇帝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又拿起那份密报。

    陈矩走出乾清宫时,夜色已经深了。

    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随后沿着宫道往外走。

    万历问太子到底想要什么,他心里并非全无答案。

    只是那个答案牵涉的太多,眼下还不能从他口中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