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棋盘街。
一间卖豆汁的铺子,辰时刚过,门口挤了七八个穿青袍的低阶吏员。
这条街东头挨着六科廊,西头连着通政司,南边还有鸿胪寺。
吃早饭的全是各衙门跑腿的小吏和书办,品级不入流,但消息比尚书还灵通。
“听说了没?左光斗查了东林七个人。”
说话的是六科廊抄写房书办钱四,嘴里嚼着油饼,含糊不清。
对面通政司的收发吏周德全筷子一停。
“七个?上回我听说才查了三个。”
钱四压低嗓门,
“侯震旸收了六百两折色银,余懋衡卖官收了一千多两,都是东林自己人。左光斗亲手写的查报。”
旁边一个鸿胪寺的杂役老张插嘴:
“东林查东林?这不扯吗?哪有自己查自己的?”
钱四嘿嘿一笑。
“听说是太子的意思。”
整张桌子安静了两息。
太子两个字在这个级别的小吏嘴里,分量跟皇上差不多。
恰恰是因为太子从来没有权。
一个穿补丁朝服的储君,穷得连炭火都烧不起,突然有一天开始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这种反差比任何权力都让人好奇。
周德全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
“我在通政司抄件时瞧见一句话,毕侍郎的第三份查账报告里写的——‘漕运差额十二万七千两,经手者二人系绍兴籍,其座师为前浙江布政使刘绍恩’。”
老张听不懂:“这什么意思?”
钱四一惊。
“浙党的钱袋子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老张还是不懂:“那跟太子有啥关系?”
钱四啃了口油饼,慢慢嚼完才说:
“跟太子有没有关系,你看看毕自严在查谁就知道了,查浙党的漕运银子,查东林的自己人,查京察的旧账。哪个党他都查,哪个党他都不放过。”
周德全接话:
“关键是,毕自严查出来的东西,最后谁得利?”
三个人又沉默了。
最后老张说了句大实话:
“反正不是皇上得利。皇上这些年连朝都不上。”
钱四把油饼咽下去,冒出一句:
“你们说,太子到底想干嘛?”
没人答。
但三双眼睛里都有同一个表情
以前没人把太子当回事,现在不敢不当回事了。
…
同一天上午,内阁值房。
毕自严的第三份报告和万历三十九年京察旧档同时落到方从哲桌上。
方从哲看完第一页就把门关了。
报告点名漕运差额十二万七千两,
万历三十九年京察中被罢黜的十七名官员,
其中十二人无党籍或倾向东林,罢黜理由均为“考绩不称职”,但考核打分的三位主事全系浙党。
两张纸摆在一起看,逻辑链清清楚楚:
浙党在漕运里吃银子,在京察里踢对手,钱和人一条线全包了。
门生蒋允仪站在旁边低着头。
方从哲沉默了很久,忽然问:
“这份旧档是从翰林院调出来的?”
“是。孙承宗送给毕自严的。”
方从哲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三下。
他已经不需要再问是谁安排的了。
如果把太子这半个月的动作串成一条线,
让左光斗查东林自己人是刮骨疗毒,
让毕自严查浙党漕运银是釜底抽薪,两把刀同时落下,不偏不倚。
任何一个党派想指责太子打压自己,另一个党派就会指着自己被查的伤口说“我也挨了刀”。
方从哲睁开眼,说了句话。
“他此举意在告诉所有人,规矩变了。”
蒋允仪问:
“阁老打算怎么票拟?”
方从哲想了很久。
“着实查办。”
蒋允仪一愣,这等于内阁完全放行毕自严的报告,浙党的人会恨死首辅。
方从哲却摊了摊手,语气疲惫。
“不批,太子的下一份东西就会直接绕过内阁送进乾清宫。到那时候,万岁爷觉得内阁拦着不让查账,你猜他先收拾谁?”
蒋允仪不说话了。
方从哲把第三份报告签押画行,盖上内阁关防。
递出去之前,他叫住蒋允仪。
“今天去慈庆宫问安。”
“怎么?”
“就说,我近日读《贞观政要》,读到‘兼听则明’四字颇有所感,望殿下指教。”
蒋允仪听得糊涂,但照办了。
方从哲望着他的背影叹气。
《贞观政要》是唐太宗治国之书。
他用这本书向太子递了一个信号
老臣认了,你不党争、兼听则明的路子,我跟。
但他同时也在试探:你是唐太宗,还是隋炀帝?
…
下午,慈庆宫偏殿。
蒋允仪转述了方从哲那句话。
朱常洛沉默了三息,笑了笑。
“替我回阁老一句,读《贞观政要》不如读本朝《太祖实录》。太祖打天下时靠的是知道哪些话不该听。”
蒋允仪磕头退出。
王安等人走干净后,低声问:“殿下,方从哲这是真心投靠了?”
“是在下注。”
朱常洛端起碗粥喝了一口,
“他这个人永远不会把全部筹码压在一边。他给我递《贞观政要》,转头一定也会给父皇递一句不知什么意思的话,两头安抚。”
“那殿下还用他?”
“用。裱糊匠最大的用处就是,他两边讨好的过程中,会把两边的底牌都漏出来。”
朱常洛放下碗,
“他会主动告诉我父皇最近在想什么,因为让我知道父皇的心思,他觉得跟我的关系更近。同时他也会暗示父皇,太子在读什么书、见什么人,因为皇帝觉得首辅在替自己监视太子。”
王安听得心惊。
“到头来两边的信息全在殿下手里。”
“所以我不需要间谍。”
朱常洛把空碗推开,“方从哲自己就是最好的间谍,还是免费的。”
说完朱常洛问了另一件事。
“袁世振去找毕自严了没有?”
“去了。两人在户部西司谈了两个时辰。毕侍郎把两淮盐运的全部数据都给了他。”
“好。让他们慢慢对。纲盐法不急,先把数字算清楚。改革的基础全在数据上。”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窗前,忽然又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景阳宫母妃今天的药送去了吗?”
“送了。刘世安亲自去配的方子。娘娘的眼睛…好了一些,能看清两步之内的人影了。”
朱常洛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