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偏殿门窗紧闭，浓重的药味呛得人嗓子发干。朱常洛大刀金马地坐在书案后。
李进忠那张投名状已经烧成了灰，但王安连夜查实的底细，此刻正明晃晃摆在桌上。
崔文升这三个月在“济生堂”买大黄、牵牛子的时辰、分量，甚至经手伙计的名字——全对。
庞保七次踩点东巷的日期和停留时长——分毫不差。
最后一项：那个名字。
王安半蹲在门槛边，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查清楚了。李进忠咬出的那个人，叫刘昭。”
“刘昭。”朱常洛在舌尖滚了一遍这个名字。
“内官监的采办太监，品级不高，专管宫中营造物料采买。”王安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但他有个要命的差事——每月替翊坤宫，往洛阳押送一批‘修缮王府所需物料’。”
朱常洛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
押送物料。每月往返京城与洛阳。
这哪里是个采办太监，这分明是一条活的传话管道！郑贵妃的口谕、福王的回信、银子的去向——全从刘昭手里过。
“福王的手，果然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长。”
王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殿下，刘昭藏得这么深，李进忠一个杂役是怎么摸出来的？”
“因为他就在那条线上趴着。”朱常洛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内官监的杂役，跟采办太监低头不见抬头见。李进忠能摸清崔文升买药的铺子和时辰，靠的就是这层关系。他盯崔文升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狗奴才，是在等一个能卖上天价的买主。”
朱常洛挪开镇纸，露出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条。
那是他昨夜亲笔写的一行字：张差必须活着。
“眼下只剩一个麻烦。”太子抬眼，目光冷冽，“崔文升今夜一定会动手灭口。骆思恭那个老狐狸两边都不想得罪，但他绝对会把路让出来。”
“张差如果死在北镇抚司的牢里——”
“证据链就彻底断了。”王安赶忙接话。
“不止。”朱常洛冷笑一声，“张差一死，万历就能心安理得地结案。疯子暴毙，死无对证。杨涟手里那四十二份折子，全得变成废纸！”
偏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药炉里的炭火“噼啪”爆响。
“去，叫刘世安来。”
……
刘世安来得极快。
他刚从景阳宫给王恭妃送完药，官服前襟还沾着夜露。一进偏殿，见太子面如金纸地坐在案后，当即就要跪下请脉。
“免了。”朱常洛抬手打断，“有桩要紧差事交给你。”
刘世安垂手而立，静候吩咐。
“你会配闭气散吗？”
刘世安猛地抬眼，瞳孔骤缩。
闭气散，这是太医院压箱底的偏门毒药。主料是曼陀罗花和蟾酥，服下后，人会陷入极深的假死状态。脉搏停滞，面色青灰，身冷如冰。就算老仵作来验，也是一具死透了的尸体。
但这药极为凶险，用量差之毫厘，假死就会变成真死。
“回殿下，”刘世安斟酌着字眼，“微臣……会配。但这药太险，稍有差池——”
“孤知道。”朱常洛干脆利落地打断，“配两服。一服用观音土裹住，延缓发作，服下后半个时辰才起效，药效维持四个时辰。另一服，是解药。”
刘世安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不敢问这药给谁吃，太子的语气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殿下，若药效过了四个时辰，还无人施解……”
“那人就真死了。”朱常洛死死盯着他，“所以，解药必须攥在孤的手里。”
刘世安双膝一软，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微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朱常洛捻起桌上一张纸条递过去，“药配好后，别给王安。”
刘世安茫然抬头。
“交给一个叫李进忠的杂役太监。他会在角门等你。”
刘世安双手接过纸条，上面写着接头暗语。他死死捏着纸条，终于还是没忍住，颤声问了一句。
“殿下，这药……到底给谁用？”
朱常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不需要知道给谁用。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
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般砸在刘世安天灵盖上。
“活人，比死人好用。”
刘世安瞬间顿悟。
太子要让一个该死的人——假死！
一个被关在诏狱、随时会被灭口的人。
一个活着能咬断证据链、死了案子就结了的人。
张差！
刘世安没再多问半个字。他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往外走。跨出门槛时，脚步却顿住了。
“殿下。”
“讲。”
“微臣去送药时，殿下在景阳宫加派的暗哨一直都在。”
朱常洛沉默了一瞬。
“继续送药。母妃那边，给孤死死盯住。”
刘世安一躬身，彻底融入了夜色。
……
偏殿里，再次只剩主仆二人。
王安凑上前，将今夜最后一条要命的情报递上。
“主子，北镇抚司今晚换班了。新接班的狱卒叫赵六，是许显纯的人。李进忠的暗线递出话来，崔文升已经买通了赵六——今夜子时送饭。”
朱常洛闭上眼。
子时。离现在不到三个时辰。
刘世安配药要一个时辰，李进忠拿药进诏狱，再快也要半个时辰。
“时间够吗？”王安声音绷得极紧。
“够。”朱常洛睁开眼，语气平稳得令人胆寒，“崔文升的人送的是毒饭。李进忠送的是假死药。谁先到，张差就是谁的人。”
王安猛地站直身子：“殿下的意思是——让李进忠抢在崔文升前面，先把假死药喂给张差？”
“不。”朱常洛摇头，“让李进忠，在崔文升的人之后进去。”
王安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挤出来。脑子彻底宕机了。
朱常洛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沉沉的，北镇抚司的方向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
“崔文升下毒杀人，骆思恭明早报上去——犯人暴毙。万历顺水推舟结案，郑贵妃高枕无忧。在所有人眼里，张差已经死透了。”
“然后呢？”王安下意识地问。
“然后李进忠进去，给已经‘死’了的张差，喂解药。”
朱常洛转过身。
“崔文升要他死，孤偏要他活。
但在父皇眼里，张差必须是一具尸体。”
他走回桌前，将那张写着“张差必须活着”的纸条翻转过来，提笔写下一行字。
死人不会说话。
但被人杀了，又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死人——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炸翻朝堂的惊雷
王安死死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头皮发麻。
“去催刘世安动手。”朱常洛将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王安重重磕头，连滚带爬地冲出偏殿。
朱常洛独坐灯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
“奴婢愿为慈庆宫效犬马之劳。”李进忠那句表忠心的话，犹在耳畔。
朱常洛冷嗤一声。
“蛇在咬人前，总会先装死。”
药炉里的火渐渐熄了。
极远处的北镇抚司，忽然亮起了一盏灯。那灯光比昨夜更亮，烧得更久。
然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