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
方从哲跪在地上，圣旨还摊在脚边。
他不敢伸手去捡，更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
万历缓缓开口。
“翊坤宫太监崔文升，勾结外官，毒害重犯，欺君罔上，赐鸩酒，即日执行。”
殿里嗡了一声。
崔文升。
郑贵妃身边用了二十年的老人，翊坤宫的半个家。
说杀就杀。万历没停。
“郑国泰，身为外戚，不思报恩，纵容家奴与乱党暗通，革去京营协理之职，夺武勋，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京营兵权。
郑贵妃一党在京城最后的硬底牌，一道旨意，没了。
武将队列里几个郑国泰的旧部脸色白了一片。
郑国泰站在角落，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万历又停了一息。
这一息很长。
满殿文武屏息凝神。
“郑贵妃……”
万历的声音压得很低。
“幽居翊坤宫，不得出。”
八个字。
没有废位，没有赐死，
但无旨不得出，翊坤宫从今往后就是一座上了锁的院子。
三十年受的那些宠，到头来换了一道锁门的旨意。
方从哲手抖记录，冷汗直淌。
杨涟站在言官队列里，脊背绷得笔直。
左光斗双手攥袖，眼眶微红。
但万历还没说完。
“至于洛阳。”
殿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洛阳。
福王。
今天殿上摆出来的证据，顺着线往上摸，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万历停了停，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去。
“着锦衣卫派员赴洛阳，查拿相关人等押回京城审讯。至于福王……”
他顿住了。
“福王不知情。”
五个字掷地有声。
金銮殿里没人说话。
不知情。
皇帝亲口定了性。
其余人是替罪的，福王是被蒙蔽的，底下人干的事跟主子没关系。
杨涟的拳头捏紧了。
左光斗嘴张了张，脚往前迈了半步，又硬收了回来。
这就是帝王的断尾求生，崔文升死了，郑国泰废了，郑贵妃关了，但最要紧的那颗棋子，洛阳的福王，保住了。
皇帝割了三块肉喂鹰，唯独把心头肉藏在身后。
万历说完最后一个字，目光又落在太子的后背上。
他在等。
等太子说不够，等太子追着福王咬。
只要太子开口追究福王，万历就能顺势扣一顶兄弟阋墙、不顾天家体面的帽子下来，
把今天这场大戏的定性从郑贵妃谋害太子翻成太子挟证逼宫。
朱常洛知道他在等。
所以他开口了。
“父皇圣明。”
平平淡淡。
然后他磕了一个头，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味道。
“儿臣相信皇弟，绝不会做出伤害手足的事。有人挟主行凶，罪在一人，不应株连藩邸。儿臣恳请父皇宽宥皇弟，莫令天家骨肉因奸人离心。”
满殿文武皆是一怔。
杨涟的拳头松了。
他是因为没反应过来才松开的。
太子在替福王求情。
被人拿铁尺差点打死的太子，在替凶手的靠山求情。
万历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跪在台阶下的儿子，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做戏。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太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这句话。
这句话会被起居注记下来，会被邸报传遍天下，会被史官刻进国史。
太子仁厚。
太子顾全大局。
太子不计前嫌。
往后福王但凡再出什么事，天下人只会说——太子替你求过情了，你还不安分？
这一刀，比追究福王狠一万倍。
追究福王，万历会护。
万历一护，太子就成了逼宫的不孝子。
不追究福王，万历反而没了借口。
太子的仁厚堵死了皇帝所有反悔的路——你儿子都原谅了，你这个当爹的总不能回头说查都不查吧？
更要命的是，福王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安全了。
一个觉得安全了的人才会放松警惕，一个放松警惕的人才会犯更大的错。
朱常洛不想现在就在朝堂上扳倒福王。
藩王谋反要铁证，要兵马，要天时地利人和。
眼下这点证据只够砍几个太监，关一个贵妃。
他要的是时间。
给福王时间去膨胀，去犯蠢，去一步一步走到那条回不了头的路上。
万历沉默了很久。
“……准。”
一个字。
万历靠回龙椅，闭上眼睛，再没有说话。
散朝的钟声敲响。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经过太子身边时，百官神态各异，或避让或侧目。
杨涟从他身侧过去，微微侧了侧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杨涟很浅的点了一下头。
太子面无表情，迈步朝午门走去。
午门外，日头已经升高了。
赵兴邦立于石狮旁，面无血色。
官帽歪斜，袍染灰尘。
看见太子出来，赵兴邦迎上去，扑通跪下。
“殿下开恩！”
朱常洛没停步。
他走到午门外的石阶边，那儿常年搁着一个铜火盆，值守禁军冬天烤火用的，这会儿盆里还剩半盆灰烬。
“起来回话。”
赵兴邦站起来，腿还在抖。
朱常洛从袖中抽出几页泛黄的账纸。
赵兴邦一眼认出，那是江南漕运底账中夹着的几页小账，
上面记着浙党这些年在盐引和漕粮折色中吃的回扣，笔笔清晰，
数额不大，但足够让浙党从上到下人人吃挂落。
朱常洛将那几页纸在手中抖了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随手丢进了火盆。
纸页落在灰烬上，边角卷起来，窜出一簇橘红色的火苗。
火光映在太子侧脸上。
赵兴邦整个人定在原地。
“去把福王欠大明的亏空追回来。”
朱常洛看着火苗吞掉最后一个字，语气平淡，
“这些，孤就没看见过。”
赵兴邦咽了口唾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声音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最后只是重重磕了个头，额头差点撞在石阶上。
“臣领命。”
朱常洛转身走了。
赵兴邦跪在午门外的石阶上，看着那个穿补丁朝服的背影越走越远。
火盆里最后一点火苗灭了，灰烬被风一吹，散了满地。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太子烧掉的，是浙党二十年的退路。
从今往后，浙党的命，就攥在东宫手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