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的第三天夜里，骆思恭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
慈庆宫东侧有一道运炭火的角门，门框很矮，进出时必须弯腰。
骆思恭身长六尺，只得缩着脖子钻进来。
飞鱼服外罩着灰布袍子，远远看去，像是宫里的伙夫。
王安在角门里接了他。
两人穿过后院，绕开柴房，进了偏殿。
朱常洛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辽东舆图。
几块镇纸压住舆图边角，烛火落在山川城池之间，明暗不定。
骆思恭进门，跪下磕头。
朱常洛没有让他起身，视线仍停在舆图上。
骆思恭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袱，双手举过头顶。
“殿下，这是北镇抚司暗哨名录。南北直隶和山东还有河南辽东五路，共计三百七十二人。里面记着联络暗语，包括接头地点和上下线关系。”
王安接过包袱，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本羊皮封面的薄册，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朱常洛这才抬头，将册子接了过去。
册子不厚，每页只写着三四个名字。
名字后面记着驻地、身份掩护、上次联络的时间，以及能够调动的人手。
这本册子记着锦衣卫在各地的暗哨，关系到整张暗线。
朱常洛翻到辽东那一页，手上停了下来。
辽东暗哨共十九人，分别在抚顺、清河、沈阳和辽阳四地。
册上记着的最近一次联络时间，是万历四十一年腊月。
已经断了四个月。
“辽东的线，已经断了多久了？”
骆思恭额头贴着地面：
“回殿下，去年腊月之后，辽东暗哨的塘报就没再送回来过。臣……臣此前忙于应付翊坤宫的差事，没顾上。”
朱常洛合上册子，没有说话。
朱常洛拿起朱笔，在辽东那页的边角画了个圈，随后将册子递给王安。
“孤要你把辽东十九个暗哨全部重新激活，联络暗语换掉。走骆大人圈出来的密道。要钱的话……孤再想想办法……”
朱常洛说着，指向舆图上一条细线。
那条线从山海关绕过蓟镇，穿过辽西走廊。
“这条路，能走多快？”
骆思恭抬头看了一眼：
“回殿下，单骑快马八天能到，若是驮银车队，至少得半个月。”
朱常洛没有回答，手指在那条路上敲了两下。
半个月，赶得上。
“骆大人起来吧。”
骆思恭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
他在太子面前总觉得站不稳，膝盖也像少了力气。
朱常洛正要再问，偏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安皱了皱眉，走到门边。
门还没有打开，一个小太监已经跪在门槛外，满头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卷黄封急报。
“殿下，这是辽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情！”
王安伸手接过急报，拆开看了一眼，脸色随之变了。
他走回来，把急报摊在朱常洛面前，没有开口。
朱常洛低头看去。
急报是熊廷弼写的，字迹潦草，许多地方已经辨认得很费力。
纸上有水渍，墨迹被洇开，沾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水，看不出来。
内容很短。
建州女真以边军异族之祸兴起祸端连破抚顺外围三堡。
他们虽然现在还是大明的臣属，但是一直不老实，经常在边关袭扰辽东……
辽东李家也对此多有放纵。
只是苦了大明军人，
守军三千余人战死或溃散。
建州主力已推进至抚顺关外三十里扎营，随时准备攻城。
辽东镇兵额两万六千，实际在册不足一万四，其中能战者不过六千。
军饷断了五个月。
兵部下了十二道公文催促，一个子都没拨下来。
最后一句，熊廷弼写得很直白。
“臣非贪生，但六千饿兵对三万铁骑，臣无能为力。若朝廷三十日内不发兵饷，臣唯有以死谢罪。”
熊廷弼写的很清楚，没钱了，没钱就没办法在当地去购买粮食……
要注意，大明百姓没有天然把粮食交给军队供给军队的义务……
你要粮食，是要买的。
早些年的开中法现在也已经名存实亡，对于边军来说，没钱就是没粮。
你敢强抢？百姓直接跑路，你守的城变成了空城，再无意义……逼民献粮无异于杀鸡取卵。
一般只能用和籴的办法交易粮食。
现在辽东断饷太久，军队也都没粮了……
朱常洛看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出声。
骆思恭屏住呼吸。
虽然看不见急报内容，可八百里加急和太子的神情，已经足够说明事情到了什么地步。
朱常洛抬起头，视线从急报移到舆图上，沿着辽东边线看过去，经过抚顺和清河，又落到沈阳、辽阳，最后停在山海关。
随后，那道视线越过北直隶，回到京城。
京城西北角有一块用淡墨标出的方形区域，旁边写着两个字。
京营。
朱常洛看了片刻，将视线移开，转向京城东南一片空白的地方。
舆图上那里没有任何标记。
大明的权力版图里，那处所在已经空了将近百年。
詹事府。
那是东宫属官办事的衙门。
洪武年间设立时，詹事、少詹事、左右春坊等官职一应俱全，班底齐备时，足以与内阁分庭办事。
英宗以后，历代太子都不受重视，詹事府的编制一路缩减，到了万历朝，只剩几个挂名的闲官，连衙门所在的院子也荒废了。
那座院子已经空了许多年。
朱常洛拿起朱笔，在京城东南那片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王安。”
“奴婢在。”
“明日一早传孙承宗来见孤。”
朱常洛将朱笔搁下，指尖压在那个圈上。
“告诉他，带上大明会典里关于詹事府的全部旧档。”
王安愣了一下，低头领命。
骆思恭听着这番话，心里有些疑惑。
詹事府不过是一处荒废的院子，太子要那里做什么？
朱常洛没有解释。
他将舆图卷起，把锦衣卫暗哨名录与辽东急报并排压在镇纸下面。
两份文书挨在一起。
眼下要办的事，缺的实权，或许就在那座空了多年的院子里。
“骆大人回去吧。”
朱常洛端起茶碗，语气平淡：“辽东的暗哨三天之内全部激活。”
骆思恭磕头告退。
他弯腰钻出角门，冷风从领口灌进去。
骆思恭回头看了一眼慈庆宫的屋檐，偏殿里的灯还亮着。
那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太子爷，还在翻东西。
骆思恭拢紧袍子，没入夜色。
偏殿内，朱常洛重新展开急报。
他用指甲在熊廷弼那句三十日内下面掐出一道印子。
“只有三十日了。”
朱常洛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詹事府。
大明祖制里，詹事府是东宫的专属衙门。
衙门有编制，有官阶，也有品级。
左右春坊、司经局等官署齐全时，满员可达百人。
正德以后，詹事府渐渐成了摆设，一百多年没有实授过官员，连衙门都荒了。
如今只剩一副空架子。
朝中没有人在意它。
朱常洛却在意。
《大明会典》里，有一条祖制写得清楚：詹事府出具的东宫教令，可以直达六部执行。
这就意味着，詹事府的行事署令，无须内阁票拟，也不经司礼监批红。
因为那时候内阁跟司礼监的格局还没有形成。
这是太祖给标哥留下的东西……
（朱标：我也用不上啊）
这条规矩从洪武年间定下，至今已经两百多年，没人改过，也没人用过。
历来的太子都明白，拿这条规矩去触碰内阁和皇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朱常洛不打算拿它去和谁对着干。
他要让万历亲手把这副空架子交到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