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职方司值房。
八百里加急第二封。
职方司郎中张鹤鸣拆开火漆封口，指尖被信筒割了一道血口子，他没察觉。
急报是清河堡守将邹储贤亲笔——字迹歪斜，有几处墨迹被液体洇开，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内容很短：
“清河堡被围七日。城中存粮已尽，饮水截断。守军一千二百人，战死三百余，伤兵四百，能持刀者不足五百。女真主力围而不攻，每日在城下摆出降旗。已有军卒夜间缒城投敌。”
最后几个字写得极大，像用尽全身力气：
“——求援。”
张鹤鸣拍着急报去找兵部尚书萧大亨。
萧大亨看完，提笔在抄件上批了三个字——“呈御览”。
张鹤鸣急了：“部堂大人，呈御览然后呢？上一封急报呈上去半个月了，陛下连翻都没翻！”
萧大亨搁下笔，声音压得很低：“鹤鸣，你知道上个月辽东急报为什么被压？”
“为什么？”
“太子在金殿上当众请求京营驰援辽东，被陛下当场驳回。陛下亲口说了——辽东有兵部管，太子少操心。”
萧大亨看着他
“听懂了吗？陛下说辽东有兵部管，其实根本没打算管。他只需要一个说辞堵太子的嘴。”
——这就是万历的统治术。
兵部没钱发饷、没兵可派，京营兵符锁在乾清宫吃灰。
他只需要一句“辽东有兵部管”，堵住太子之后就翻身接着睡。至于清河堡五百人的死活——不在考虑范围内。
张鹤鸣攥着急报抄件冲出兵部，一路跑到六科廊。
杨涟坐在最里间角落，面前摊着一份旧邸报。张鹤鸣将抄件拍在他面前。
“清河堡。被围七天。粮绝水断。能打仗的不到五百人。杨涟，联名请饷，你是言官我是兵部的，两边联手逼内阁拨银！”
杨涟拿起抄件看了两遍，放下。
“太子知道吗？”
张鹤鸣一愣：“太子？太子上个月被陛下训了一顿，现在闭门读书呢，连军务都不问了。”
杨涟沉默了半晌。
“那就不急。”
张鹤鸣瞪着他：“清河堡五百人等着饿死，你说不急？”
“我说的不急，是时候没到。”
杨涟将抄件折好还给他。
张鹤鸣对杨涟的印象还停留在三个月前——那个拼死上三十道折子抢京营的疯子。
如今变成一滩温吞水。
他骂了一句“东林第一言官也不过如此”，摔门走了。
杨涟坐在原位没动。
他不信太子闭门读书，更不信太子不问军务。
那个能在金殿上把万历逼到窒息的人，不可能对辽东视而不见。
太子一定在做什么。
他只需要等太子的信号。
——这是杨涟三个月来最大的变化。
从“东林热血”变成“太子节奏”。
也许转变发生在太子废了他三十道折子却提前知会他的那一刻，也许发生在他照太子的话写了一份烂得像抹布的辩护折子的那一刻。
信任这种东西不需要说出口，做了就有了。
——
乾清宫西暖阁。
急报抄件送进来，陈矩放在万历案头最上面。
万历歪在矮榻上，指尖碰到急报折角。
没翻。
“福王的信到了没有？”
“回皇上，洛阳来信还在路上。”
万历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案头。
急报从辰时搁到申时。
但是，邹储贤那几个用尽全力写的大字——“求援”——朝着天花板，没有人看。
陈矩站在三步外。
入宫四十七年，什么都见过。
但每次看到这种场面，心口还是会闷一下。
——
慈庆宫偏殿。
朱常洛面前摊着辽东舆图，朱笔标记密密麻麻。
骆思恭的辽东暗哨传回的情报比兵部急报早到两天，也详细得多。
清河堡围城的女真兵力约三千人。
主力仍在抚顺关外三十里大营没动。
三千人围五百守军，按常理三天就能打下来，可女真围了七天，围而不攻。
朱常洛用指甲在清河堡划了一道。
“围而不攻。奴儿哈吉不急着打清河堡。”
王安没听懂：“不急？”
“清河堡扎在抚顺和沈阳之间，是颗钉子。打下来，女真暴露南下意图，明军各镇收缩防线。留着不打，明军就得分兵救援，防线越拉越薄。”
朱常洛的手指从清河堡移到沈阳、辽阳，“努尔哈赤在试探——明军到底有没有救援能力。有，他缩回去等明年。没有——”
手指停在沈阳上。朱常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前世历史中的萨尔浒就提前了。”
——历史上万历四十七年的萨尔浒之战，明军四路大军近十万人惨败，辽东防线彻底崩塌，大明由此滑向深渊。
朱常洛知道那个结局，但眼下他唯一能做的是让辽东撑到自己坐上那把椅子。
“银子走到哪了？”
“第九天。暗号传回来，车队已过山海关，正往宁远赶。”
过了山海关。从宁远到抚顺，驮银车队还要六天。
熊廷弼的十五天，过了九天。还剩六天。
“传暗令给辽西密道——车队到宁远不停，日行八十里改一百二十里。银子必须六天内到抚顺。”
王安张嘴：“殿下，日行一百二十里，骡子——”
“跑死了换马。银子比骡子重要。”
朱常洛将急报与兵部抄件并排搁在桌上。
“张鹤鸣去找杨涟了？”
“去了。杨涟没答应联名。”
“杨涟说了什么？”
“说不急。”
朱常洛停了一息。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收住。
他没有评价杨涟。但王安看得出来——太子对这两个字很满意。
——
三千里外。辽东。抚顺关。
暮色压下来，三十里外女真营火一簇簇亮起来。
辕门下，熊廷弼靠着门柱站着。右臂箭伤结了痂，没有药，伤口泛着暗红。
伙房最后一袋糙米中午煮成稀汤。一千人分，每人半碗，碗底数得清米粒。
副将贺世贤走过来蹲在他脚边。
“经略，清河堡信使又来了。邹储贤说——撑不住了。”
熊廷弼没动。
“我手里六千人能打的三千。走四天到清河堡，路上碰见女真游骑还剩多少？”
贺世贤没接话。出去救是添油送死。不去救，清河堡破了，抚顺就是下一个。
熊廷弼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
纸角被汗浸得发毛，折痕处裂了一道缝。上面一行字，太子亲笔：
“十五天。银到。”
他看了看纸条，揣回怀里。掰了掰指头。
“告诉邹储贤。”熊廷弼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嗓子，“六天。再撑六天。”
贺世贤看了他一眼，没问凭什么保证。
因为熊廷弼的眼睛是亮的。
被箭伤折磨半个月、被断粮逼了五天、被六千饿兵和三万铁骑夹在中间——那双眼睛是亮的。
有人接住了他的底。贺世贤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看得出来。
辕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怀里那张纸条沙沙响。
三千里外，十五万两白银在辽西走廊上颠簸着往北赶。骡子跑死了三匹，换了马。
带队百户李铨三天没合眼，嘴唇干裂全是血口子。
怀里揣着太子手令——银到人活，银失人死。
营地里有隐约的啜泣声。
还有六天。
——
慈庆宫偏殿。
朱常洛搁下粥碗，拿起朱笔在假台账第五页写下一行新数字。
他的目光没看向巷口的破木板车，盯着舆图上清河堡和抚顺之间那条细细的红线。
六天。
他放下笔，闭了闭眼。
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