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詹事府院门口来了一个人。
不是赵守正。
沈令誉原定派赵守正来“监察指导”。
赵守正是都察院经历司经历，专门查账的，圈子里都知道。前脚递弹章骂太子越权，后脚派查账的进去翻底裤——
吃相太难看，实在受不得别人指摘自请回都察院了。
现在官员里虽然忠君的是大多数，但是认同太子的人也多了起来。
所以沈令誉昨夜临时换了人。
来的叫蒋仕鲁，都察院照磨所照磨，从九品。
名义上是来“协理文牍、指导规制”的，听着跟文书打杂的没区别。
但骆思恭暗哨半个月前摸过底：
蒋仕鲁是沈令誉同乡同年举人，替沈令誉跑了十一年腿。
此人有一双绰号叫“鼠眼”的小眼睛——眯缝着不起眼，扫过的东西过目不忘。
消息一早传到慈庆宫。
王安禀报：“殿下，来的不是赵守正。换了个叫蒋仕鲁的。”
朱常洛端着白粥的手顿了一下。
“之前眼神不好的那个没来？”
“没来。”
朱常洛搁下碗，想了两息。
“让孙承宗把假台账从靠窗三寸的位置挪回原处。窗户开一半。”
王安领命出去。
赵守正近视，所以需要把账册往窗边挪三寸方便他看。
蒋仕鲁不近视，挪回去就行。但窗户必须半开——自然光从窗外打进库房，蒋仕鲁路过时余光自然会被吸引。
猎物换了一只，猎夹的位置调一下就行。
——
辰时三刻，孙承宗在詹事府院门口等着。
常服布鞋，双手背在身后。
蒋仕鲁进门左右打量了三圈。院子破得不成样子——墙皮剥落，地砖碎了一角，廊柱底座长了青苔。
“蒋大人远来辛苦。”孙承宗拱手。
蒋仕鲁回礼：“孙詹事客气。下官奉都察院之命前来协理文牍，给詹事添麻烦了。”
客气话说完，两个人都清楚对方什么货色。
孙承宗领着蒋仕鲁在院中转了一圈。东厢属官值房，西厢账册归档处，北面大堂议事厅。每到一处孙承宗都不厌其烦地介绍——哪排架子放什么，哪个书吏管什么，台账几日一归档。
蒋仕鲁频频点头，眼睛不停转。
走到库房门口时，蒋仕鲁的脚步慢了半拍。
库房门关着，窗户开了一半。
四月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去，正好打在靠窗第二排架子上。架子上码着一摞蓝皮账册，最上面一本翻开着，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孙承宗走在前面，语气随意：“这间是银两暂存与台账归档的库房。上个月出了点意外——一个书吏搬秤砣时失足磕了后脑，已妥善处置。蒋大人若要查看台账，随时可以——”
“不急不急。”蒋仕鲁摆手，“下官初来乍到，先熟悉环境，台账明日再看不迟。”
嘴上说不急。
眼睛已经扫过那本翻开的账册了。
蒋仕鲁的“鼠眼”不是白叫的。他眯着眼从窗外扫了一眼，看见的字不多，但够了——
“山东济宁·兖州府·田亩清丈抽查预案——四月二十二日启动。”
他的后背在一瞬间湿透了。
济宁。
沈家根基所在。三千亩水田、两座缫丝作坊、管事沈茂才——全在济宁。蒋仕鲁替沈令誉跑了十一年腿，沈家在山东有多少家底他比沈令誉自己都清楚。
四月二十二日启动——距今八天。
他强迫自己不看第二眼，跟着孙承宗又转了一圈北面大堂，在议事厅坐了一炷香喝茶。茶没过半盏，蒋仕鲁捂着肚子站起来。
“孙詹事见谅，下官昨夜贪凉，腹中不适，今日先告辞，明日再来拜会。”
孙承宗客客气气送他出门，目送蒋仕鲁的背影拐过巷口。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孙承宗转身回院。
他走到库房窗前，伸手把窗户合上。
锁门的时候，他翻了一下那本假台账，手指轻点在“四月二十二日”上面，停了一息。
这个日期是太子亲手写的。八天。八天后骆思恭山东暗哨会把沈家田产的铁证送回京城。太子给出的每一个假情报背后，都有一条真刀在同步赶路。
蒋仕鲁以为自己偷看到了太子的计划。
他不知道太子的计划就是让他偷看到。
——
蒋仕鲁一路小跑出了詹事府巷口，官帽差点跑歪。
路过那辆卖大碗茶的破木板车时，哑巴张蹲在车旁洗碗，余光扫了他一眼。
蒋仕鲁没注意到这个哑巴。
但哑巴张注意到了他——一个从九品小官，进詹事府不到一个时辰，出来时后背全湿了，一路小跑往东城方向。
哑巴张擦干碗，收了摊，推车也往东城走。他今天还有一趟活——去万福杂货铺后院，把昨天偷看到的假台账内容传给南口的信鸽。
同一份假情报。
蒋仕鲁带给沈令誉。
哑巴张传给福王。
两条路，两只猎物，同一个猎场。
——
申时，沈令誉府邸书房。
蒋仕鲁跪在地上，把看到的东西一字不差背了一遍。
沈令誉听完，茶碗搁在桌上，响了一声。
茶水溅出来淌到桌面上，没擦。
“济宁。”
蒋仕鲁低着头：“恩师，太子这是——”
“冲我来的。”沈令誉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了三步，又站住。
“我的弹章搁在枕边还没批。太子已经在查我的田了。四月二十二日——八天。他给了自己八天时间。”
蒋仕鲁不敢接话。
沈令誉做了一个判断。
一个关键的、致命的、朱常洛等了许久的判断。
“力度不够。”
他转过身，目光发冷。
“一道弹章拦不住他。必须在四月二十二日之前把詹事府彻底废掉——他没动手之前，先把他的刀折了。”
蒋仕鲁咽了口唾沫：“恩师打算怎么办？”
“联名。”沈令誉坐回椅子，十指交叉，“都察院、六科、六部——能拉多少人拉多少人。三十个人一起上折子。”
他越说声音越大。
“太子算什么？杨涟写的那份辩护折子你看了没有？狗屁不通！年少德薄、不谙规矩——他自己人都在替他认罪。他身边没人了！”
蒋仕鲁磕头领命。
出门时沈令誉叫住他：“告诉赵守正，明天开始拟联名名单。”
——
蒋仕鲁走后，沈令誉连派三拨人出门——一拨去都察院赵守正家，一拨去吏科给事中周永春家，一拨去礼部侍郎孙如游府上。
骆思恭的暗哨一一记下。
——
戌时，慈庆宫偏殿。
王安前后脚带回两条消息。
“第一，蒋仕鲁在沈家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后沈家连派三拨人，分别去了赵守正、周永春、孙如游府上。”
朱常洛嘴角弯了一下。
“开始拉人了。”
王安问：“殿下预判他会联名围攻？”
“他不围攻孤反而担心。”朱常洛端起粥碗，“一个人弹劾，倒了只算他一个人的账。三十个人联名，每个人都签了名画了押——日后翻盘的时候，三十个人一起死。”
他喝了口粥。
“孤就怕他不拉人。拉得越多，到时候孤的刀就越省力。”
“第二条，”王安压低声音，“哑巴张今天收摊后去了万福杂货铺后院，待了一炷香。骆思恭的人远远盯着，看见后院窗口飞出一只信鸽。”
“往哪飞？”
“往南。”
往南。洛阳方向。
朱常洛将碗搁下，目光落在舆图上。
“一份假台账，蒋仕鲁带给沈令誉，哑巴张传给福王。沈令誉看见会慌，福王看见会怕。一个要在八天内废掉詹事府，一个要在八天内搞清孤到底想干什么。”
他用指甲点了点济宁和洛阳两个位置。
“两个人同时动，互相不知道对方也在动。等他们的动作撞在一起——孤就知道这条暗线上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王安后背发凉。
朱常洛拿起朱笔，在假台账第五页写下新的一行字，吹干墨迹。
“明天放进去。老位置。”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巷口空荡荡的，哑巴张已经走了。
八天。
骆思恭山东暗哨的铁证，八天后到京城。
沈令誉的联名围攻，八天内会发动。
辽西走廊上的驮银车队，八天后应该过了山海关。
朱常洛端起空碗看了看碗底——干干净净，跟他的时间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