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官监柴炭库后巷。
李进忠蹲在阴沟边上洗手。
他三十二岁,瘦得像条泥鳅,脸上挂着永远擦不干净的谄笑。
入宫十四年,从净房掏粪做到内官监典簿——名义上管柴炭出入的流水账,实际上谁都能支使他跑腿。
他是太子半个月前新收的人。
说“收”都抬举了。
王安找到他时只说了一句话:“殿下听说你办事麻利,有件小差让你跑跑。”
——这话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是条好狗,先干活再说。
李进忠不在乎。
他这辈子听过的话比这难听一万倍。重要的是谁说的。
内官监典簿是死路,东宫太子是活路。他闻得出哪条路有肉味。
今天王安给他的差事很小:去打听沈令誉府上的事,什么都行,越琐碎越好。
李进忠没去沈府正门。正门有门房盯着,锦衣卫的暗哨也在那一带转悠,他一个小太监挤进去太扎眼。
他去了崇文门外的骡马市。
——为什么去骡马市?因为京城大户人家的杂役、马夫、粗使婆子,每逢休沐日都在骡马市旁边的棚子里喝两文钱一碗的劣酒。
这些人手里没钱没权,嘴巴松得像漏底的筛子。
李进忠在棚子里转了一圈,认出一个脸熟的人——沈府赶车的老周。
他认识老周,是因为上个月内官监往各府送柴炭份例时,老周替沈府签过收条。李进忠当时多嘴问了一句“府上用的什么炭”,老周说“银丝炭,一斤三分银”。
银丝炭。正三品京官的俸禄一年才多少?烧银丝炭的人,钱不是靠俸禄来的。
李进忠记住了这个细节。
他端着两碗酒坐到老周对面。
“老周哥,好久不见。来,喝一碗。”
老周认出他,没客气,接过碗闷了一口。
李进忠陪着喝,聊天。
聊的全是废话。天气热了、骡价涨了、东城那家馄饨铺关门了。喝到第二碗,李进忠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五两,搁在桌上。
老周的眼睛定在银子上。
五两银子。他赶一年车才挣六两。
“老周哥,我有个远房表弟在山东做小买卖,想攀攀你家主人在济宁的门路。你家主人济宁老家的田,谁在管?”
这个问题听起来普普通通。一个小太监想让亲戚攀关系,在京城太常见了。
老周喝了半碗劣酒,脑子已经糊了。他压低声音,带着酒气说了一个名字。
“沈茂才。远房堂侄。常年住济宁府城外庄子上,每年秋收进京送年礼。”
李进忠没急着追问。他往老周碗里又倒了半碗酒。
“年礼多不多?”
老周嗤地笑了一声,舌头大了,说话开始含混。
“多?马车轴子压得嘎嘎响。去年秋天来了三辆大车,在后门卸了两个时辰。我在前院听着那轴子响,心说这得多沉啊。”
三辆大车。卸了两个时辰。
李进忠记住了每一个字。
他把五两银子推过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从坐下到离开,不到半顿饭的工夫。
——这就是李进忠。
后世大明三百年最臭名昭着的权阉。此刻他只是一个三十二岁的小太监,干的是最底层的脏活。
他天生有一种本事:用最少的钱、最短的时间、从最不起眼的人嘴里,挖出最值钱的东西。
他不识字,不懂朝堂博弈,不知道沈令誉弹章的内容。他只知道太子让他去打听,他就去打听。打听回来的东西值多少,太子说了算。
他干这些事图什么?
不图忠诚。李进忠这辈子没忠诚过任何人。
图投资。
太子现在是太子,将来是皇帝。跟对人比干对事重要一万倍。
他今天跑的每一趟腿、撬的每一句话、递上的每一条消息,都是存进太子那本账里的筹码。
将来兑现的时候——他要兑出一个谁也踩不动的位置。
——慈庆宫偏殿。
戌时,李进忠的消息经王安转呈。
朱常洛听完,闭了一下眼。
王安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太子很少闭眼——闭眼意味着他在权衡。
“殿下?”
朱常洛睁开眼。
“这个人好用。”
“魏忠贤”这个人三十二岁,还在掏粪洗碗跑腿。
一条饿狗,牙还没长齐。
用他的牙,但不能让他长成狼。
朱常洛将“沈茂才”三个字写在纸上,看了两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王安意料的决定。
“不抓。”
王安一愣:“殿下,沈茂才是沈家在济宁的总管事,抓了他,沈令誉的三千亩隐田——”
“抓了他,沈令誉知道太子在动手,联名折子立刻递进去,八个人拼死一搏。”
朱常洛将纸条搁在桌上,
“不抓他。吓他。”
“吓?”
“让骆思恭山东暗哨去找沈茂才。不抓人,不亮身份,就让人在他庄子附近转两天。同时放一个消息给他——他主子在京城弹劾太子,太子可能要查山东。”
王安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一半。
朱常洛继续说:“再放第二个消息——太子目前自身难保,被联名弹劾,还顾不上山东的事。”
两个消息,一个让沈茂才害怕,一个让沈茂才觉得还有时间。
害怕加上侥幸,等于什么?
等于跑。
“一个人慌了会跑。”朱常洛喝了口粥,“跑之前会做两件事——转移银子,销毁田契。”
王安的呼吸急促了。
“盯他转移的方向。银子搬去了哪里,田契藏在了哪个地窖——这些地方,就是铁证的所在地。”
朱常洛将粥碗搁下。
“不用审,不用刑,不用翻箱倒柜。让他自己跑给孤看。”
——这是太子逼蛇出洞的手法。
沈茂才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引导暴露。他以为是自己嗅到了危险、自发决定转移。但他跑向哪里、搬什么东西、藏在哪个角落,全是在太子眼皮底下的表演。
等他把银子和田契搬到“安全”的地方,骆思恭的人再上门——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而沈茂才转移财产的行为本身,就是沈令誉心知肚明的补充证据。主子在京城弹劾太子的同时,管事在山东转移赃产——这叫畏罪。
王安跪下磕了个头,起身去传令。
走到门口时朱常洛叫住他。
“告诉骆思恭,沈茂才跑的时候,看清他身边有没有不认识的人。”
王安回头:“殿下的意思是——”
“沈茂才管了沈家十几年的田产。他害怕的时候会找人商量。找的那个人,可能比沈茂才更重要。”
王安领命出去。
…………
三百里外的济宁府城外,一个叫沈茂才的中年人还在庄子上安安稳稳地喝茶。
他不知道太子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更不知道,三天后他会听见一个消息,然后连夜叫来马车,把十三年攒下的东西往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搬。
搬的每一步路、每一箱银子、每一份田契的去向,都有一双眼睛盯着。
朱常洛端起空碗,碗底干干净净。
远处巷口,哑巴张蹲在破木板车旁擦碗。明天他还会带走太子写好的剧本。
而沈令誉府上赶车的老周,正捏着五两银子在骡马市的棚子里打瞌睡。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半顿饭的闲聊,值三千亩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