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誉府邸后花厅。
八个人围着一张花梨木长桌坐着,茶添了三遍没人动。
沈令誉坐主位,左手边依次是翰林侍读周延儒、兵科给事中马鸣世和刘国缙、礼部仪制司郎中何宗彦;右手边是户部山东司郎中陈所闻、工部营缮司郎中徐大化、南京都察院监察御史房可壮。
八个人。八张脸。八种心虚。
沈令誉推出一份拟好的联名弹章草稿,搁在桌正中。
“诸位,上次那道弹章是我一个人的名字。这一次,我请各位联署。”
周延儒第一个拿起草稿翻看。
——周延儒,万历四十一年殿试榜眼,翰林院侍读,二十七岁。
如果朱常洛在这里看到他一定会想起这个人的后世评价,四个字:权奸巨蠹。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刚入翰林三年的年轻人,靠脸好看和文章漂亮混到侍读,背后的关系网刚搭到第二层。
周延儒翻完草稿,搁下,没说话。
沈令誉看着他:“延儒,你怎么看?”
“恩师这道折子,比上一道狠了十倍。”周延儒的声音很稳,“上一道说詹事府越权,这一道直接要裁撤。等于把太子的刀连刀鞘一起砍了。”
“就是要砍。”沈令誉拍了下桌面。
他站起来,在花厅里走了三步,转身面对所有人。
“诸位,我问一句话——本朝二百五十年,文官靠什么制衡皇权?”
没人接话。
沈令誉自己答了。
“靠的不是兵,不是钱。靠的是规矩。规矩在谁手里,谁就有开口的资格。太子用詹事府查盐商,表面上是查贪。可你们想过没有——”
他的声音压低了,眼神扫过每一个人。
“太子做的不是查贪。是绕开我们查贪。”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
兵科给事中马鸣世的脊背挺直了。户部郎中陈所闻的手指攥紧了茶碗。
沈令誉继续说。
“他的詹事府不经内阁票拟,不过六部审核,不受都察院弹劾稽查。今天砍盐商。明天呢?”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周延儒,又点了点陈所闻。
“砍你,砍你,砍在座每一位。”
花厅安静了五息。
马鸣世第一个开口。
“沈大人说得对。詹事府这个口子不能开。”
——马鸣世的真实心思:上个月杨涟三十道折子死抢京营兵权,被太子一句话全废了。
马鸣世是兵科给事中,京营兵符收归乾清宫之后,兵科的话语权缩了一半。
他恨的不是詹事府越权,是太子的手伸得太长。
但这话不能说,只能借沈令誉的旗帜打自己的仗。
刘国缙紧跟着附和。
“下官也以为该裁。”
——刘国缙的真实心思更简单。他是齐党的人,上个月齐党往詹事府塞人只塞进去一个,结果被孙承宗安排去查辽东空饷——查来查去查到齐党在辽东吃回扣的暗账。刘国缙来这个饭局的唯一目的:把詹事府废了,那些暗账就永远见不了天日。
何宗彦是礼部的人,被楚党推出来当炮灰。他的表态最滑头——
“下官附议沈大人弹劾,但措辞上可否再斟酌?二字过重,不如改为暂停查办之权、恢复教辅旧制——”
沈令誉摆手打断:“何郎中,你是怕得罪太子,还是怕得罪陛下?”
何宗彦闭嘴了。
——他怕的不是太子也不是万历,他怕楚党领袖萧云举。
萧云举让他来联名却不告诉他楚党的底牌,他就是一把用完就扔的一次性筷子。
工部徐大化接过话头。
他四十出头,方脸,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算计。
“沈大人,联名没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折子里不提我的名字在第几位。排在前面太显眼,排在后面又像蹭车。”
沈令誉皱眉:“这有什么讲究?”
“讲究大了。”徐大化看着他,“万一太子没倒呢?排在前面的先死。”
花厅里空气冷了一截。
沈令誉冷笑一声。
“杨涟替太子写的那份辩护折子你们看了没有?年少德薄、不谙规矩——他自己的言官替他认罪。太子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大势已去,你们还在担心什么?”
——这正是朱常洛要的效果。杨涟那份软烂到极点的折子,此刻成了沈令誉说服所有人的最大论据。太子越示弱,沈令誉就越膨胀。膨胀到一定程度,他就会犯错——而且是拉着七个人一起犯。
“更何况,大明是皇上的大明,可不是东宫的大明。”
“而且乾清宫并不喜欢东宫。”
陈所闻始终没表态。
他是户部山东司郎中,管的恰好是山东钱粮税赋。沈家三千亩田在济宁,济宁属山东——陈所闻管辖范围之内。
他来这个饭局,不是因为认同沈令誉的道统论,是因为沈家在山东的田产出了问题,他收过沈茂才的银子。
如果詹事府真的查到济宁,第一个露馅的不是沈令誉,是他。
“我联名。”陈所闻终于开口。
南京御史房可壮是最后一个表态的。他从南京赶来,路上走了十二天,一身疲惫。他是沈令誉老乡,同府同县,从小一起念书。沈令誉开口,他没有说不的立场。
“恩师说联名,学生自然附议。”
八个人,齐了。
沈令誉将草稿收回,拍在桌上。
“明日辰时,折子递进通政司。诸位回去把印带好,明早在通政司门口画押。”
众人起身告辞。周延儒走在最后,临出门回头看了沈令誉一眼。
“恩师。”
“嗯?”
“太子那个詹事府,真的只剩一个空架子?”
沈令誉挑眉:“怎么?”
周延儒犹豫了一息:“蒋仕鲁进去看了一圈,出来后背全是汗。”
“他胆子小。”沈令誉不以为意。
周延儒点了点头,没再说。转身走出花厅,脚步很快。
——周延儒不信沈令誉的判断。但他更不信太子的善意。
他来联名的原因只有一个:翰林院最近在传一个消息,说太子让人翻查了翰林院近十年的人事档案。
周延儒入翰林三年,靠的是大考第二名的硬功夫。
可三年里他替吏部侍郎赵某牵过三次线——帮人调动、帮人补缺、帮人压弹章。
每一次都有银子过手。
如果太子顺着翰林院的人事档案往下查,他那张干净的脸皮迟早被撕掉。
所以他必须在太子的刀落下来之前,先把刀废了。
这就是八个联名者的真实面目。
沈令誉说的“道统”,在座没有一个人在乎。
他们在乎的是各自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椅子腿上沾着多少泥,只有自己知道。
沈令誉举着“文官制衡皇权”的大旗,底下站的全是蛀虫。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
绕开规则就是毁规则,这个论点挑不出毛病。
可说这话的人,脚下踩着六千亩隐田——他自己就是规则最大的破坏者。
正确的话从错误的人嘴里说出来,这才是最大的讽刺。
——同一时刻。慈庆宫偏殿。
骆思恭的暗哨把沈家饭局的消息传了回来。
八个名字,一个不漏。
朱常洛听完,拿起朱笔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党派归属和弱点。
写到“周延儒”时,笔尖停了一息。
王安注意到了:“殿下认识此人?”
朱常洛没回答。他将笔搁下,目光落在窗外暮色中。
——前世的记忆模糊得像水底的影子。但“周延儒”三个字刻得很深。天启、崇祯两朝首辅,权倾一时,祸国殃民,最终赐死。
如今不过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翰林侍读,这种感觉很玄妙。
朱常洛在周延儒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又慢慢画了一道横线,把圈划掉。
现在还不是处理他的时候。
他将八人名单折好压在枕下,拿起朱笔在假台账第六页写下新的一行字。
“两淮盐引·山东分司·清丈预案·四月二十二日同步启动。”
“山东”二字写得极大。
“明天放进去。老位置。”
王安接过纸页。窗外远处巷口那辆破木板车还在,哑巴张蹲在车旁收拾碗碟。
明天沈令誉的联名折子递进通政司。
后天这页假台账就会通过两条路——蒋仕鲁和哑巴张——分别送到沈令誉和福王面前。
八个人签了名画了押。八个名字白纸黑字。
“济宁的人……应该到了。”
张九成的联名具保状——三十七个手印,七个卖掉的女儿——正贴在杨涟胸口最里层的衣服里。
沈令誉举着道统的旗帜要废詹事府。
杨涟揣着佃农的血泪等太子点头。
两支箭对飞。沈令誉看不见杨涟那一支。
朱常洛搁下碗。远处辽西走廊上,十五万两白银在暮色中颠簸北行。
还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