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个九品小吏,名叫陆辛,二十三岁,入职两年,第一次出京。
陆辛进关门时腿已经不会打弯了。
守门的老兵把他从马背上扒下来,问他带了什么公文。
陆辛从怀里掏出油布包的兵部急递,嘴唇裂了三道口子,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辽东总兵李如柏,革职拿问。巡抚熊廷弼,代掌帅印。”
老兵愣了三息。
然后一把抓住陆辛的胳膊,嗓子劈了——“你说什么?!”
消息从关门传到辕门用了一刻钟。从辕门传到军营用了半刻钟。半个时辰之内,抚顺关里人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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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将贺世贤正在营房里用刀背捶自己右腿。
贺世贤腿上有一块两年前中箭留下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动道。
军中没药,他用烈酒浸布条缠着,酒也是从伙房偷的——军饷断了七个月,别说药,稀粥都快喝不上了。
亲兵冲进来喊“李如柏革了”,贺世贤手里的刀背砸在腿上没收住,疼得嘶了一声。
“谁革的?”
“圣旨。太子殿下在金殿上奏的,说辽东空饷四十七万两,全是李如柏吃的。”
贺世贤慢慢放下刀。
四十七万两。
他贺世贤守了辽东八年,没见过四十七万两长什么样。但他见过四十七万两不见了之后的样子——
清河堡的邹储贤。
邹储贤的首级挂在城头上。
一千八百个兵,全没了。
饿死的。
守了七天,最后三天喝的是城墙根渗出来的泥水。
贺世贤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忽然把手里那把缠着布条的旧刀往墙上一掼。
“妈的。”
贺世贤骂的是——为什么不早半个月。
早半个月,邹帅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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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廷弼在中军帐里看完兵部急递,沉默了很长时间。
兵部的措辞很公文化:革辽东总兵李如柏职,着锦衣卫押回京师问罪。巡抚熊廷弼暂代总兵事,辽东兵马悉听调遣。
——暂代。
这两个字说明万历没打算给熊廷弼正式总兵衔,只是让他先顶着。总兵印信还在路上。
熊廷弼对这个不意外。
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急递的油布包里多裹了一张薄纸,没有落款,没有印章,纸背有一道极浅的朱笔划痕——这是慈庆宫的暗记,熊廷弼认得。
纸上只有一行字:
“银子隔日到。邹储贤的仇,银子到了再报。”
熊廷弼把这张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看了看,然后叠好塞进贴身衣襟最里层。
帐中那张辽东舆图上,清河堡的位置被熊廷弼用炭条重重画了一个黑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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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沈阳时走了两天。
辽东镇参将杨镐在沈阳卫署里听完传令官的话,脸色变了三变。
李如柏是杨镐的老上级,杨镐能坐到参将全靠李家提携。
四十七万两空饷,杨镐分了多少?他自己心里有数。册兵两千三,实兵一千一,差额一千二百人的饷银去了哪里,只要查就能查到杨镐头上。
杨镐想跑,但往哪跑?
北边是建州女真,南边是熊廷弼。
杨镐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叫来亲信幕僚问了一句:“熊廷弼有没有查到沈阳?”
幕僚说不知道。
杨镐又问:“京里还有谁能说上话?”
幕僚犹豫了一下:“萧尚书被罚了三个月俸。”
杨镐闭上眼。
杨镐在考虑要不要先把那些造了三年假的兵册烧掉。
——烧了是畏罪销毁。不烧是等死。
这个选择,辽东从上到下不止杨镐一个人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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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反应比辽东更快。
散朝当天下午,三件事同时发生。
兵部侍郎署理军务的张鹤鸣关起门,一口气写了七份调兵方案,算清了京营抽多少人走哪条路,连粮草怎么跟都排好了——然后全部锁进抽屉里没交。
张鹤鸣心里清楚:万历只说了“准”字,准的是换帅,没准调兵,没准拨饷。熊廷弼拿到帅印也是光杆司令。
七份方案要拿出去,得有人再跟万历开一次口。
那个人不是张鹤鸣,也不是萧大亨。
张鹤鸣看了一眼慈庆宫的方向。
同一个下午,内阁值房里,方从哲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动笔。
方从哲面前摊着万历批下来的三道旨——一道革李如柏,一道罚萧大亨俸禄,一道准熊廷弼暂代。
三道旨的票拟方从哲必须写,但每一道的措辞都是深坑。
写重了,万历觉得方从哲借题发挥。
写轻了,太子觉得他敷衍。
方从哲想来想去,把笔搁下,从袖中摸出那块冰凉的东宫旧玉佩。
事做到这份上,方从哲想抽身也抽不了了。
方从哲苦笑了一声,提笔开始写票拟。措辞四平八稳,不偏不倚——这是方从哲能守住的姿态了。
还有一件事,不起眼,但要命。
通政司一个姓钱的书吏下午看见沈令誉的门生蒋仕鲁和刘国缙前后脚进了通政司后院。
蒋仕鲁和刘国缙每人手里都捏着一份折子,蒋仕鲁那份明显厚——至少二十页以上,折角处露出八个人的落款痕迹。
钱书吏多了个心眼,悄悄记下了这两个名字,散值后绕了两条街去了一趟骆思恭的暗哨联络点。
“这姓蒋的不是沈御史的门生吗?”
入夜,这条消息抵达慈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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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科廊里,杨涟坐在值房角落抄公文。
早朝上太子的表现已经传遍了西长安街。
茶馆里说法不一,有人说太子软弱没担当——都揭了盖子还不趁势要京营兵权,白白便宜了熊廷弼。
也有人说太子心狠手辣——当面弹劾辽东总兵,以后哪个武将还敢不听话。
六科廊里的说法更直接。
御史汪应蛟路过杨涟桌前,鼻子里哼了一声:
“杨大人,太子在金殿上揭辽东空饷的时候,你怎么没出声?前几天不是写了那份年少德薄的折子吗——也是太子让你那么写的?”
杨涟没抬头,继续抄公文。
汪应蛟嗤笑着走了。
官应震从对面桌后看过来,替杨涟捏了把汗。
杨涟搁下笔,朝官应震微微摇了一下头。
官应震收回目光,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杨涟演了快十天的废物,脸已经丢尽了。
太子如果不给一个交代,这个人的仕途就真废了。
官应震不知道的是,交代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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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慈庆宫偏殿。
王安关上门,殿里只剩太子一个人。
桌案上摆着四样东西。
左边是骆思恭山东暗哨送回来的沈家田契副本和张九成的联名具保状——三十七个红手印,七个卖掉女儿的名字写在最后一行。
中间是辽东舆图,广宁往北有一条朱笔画的红线,红线尽头是抚顺关。线上标着一个小字——“三日”。
右边是那件补丁朝服,叠得方方正正,补丁朝上。
最远处搁着假台账第四页,空白,一个字没写。
朱常洛拿起张九成的联名具保状,一个一个数手印——三十七个。有的印得清楚,有的只是一团红泥,显然按的时候手在抖。
朱常洛把具保状放回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
孙承宗到了。
朱常洛没让孙承宗坐——偏殿本来就没几把椅子。
孙承宗站在桌案前,扫了一眼四样东西,目光钉在田契上。
“殿下,明日沈令誉上殿弹劾,臣请出列,以詹事身份正面驳斥。”
“不驳。”
朱常洛的声音很平。
孙承宗张了张嘴。
朱常洛放下粥碗,看着他:“沈令誉来找孤打架。打架意味双方平等。太子跟一个右副都御史对骂,赢了也不光彩。让他先把话说完,然后毕自严出列呈铁证。一个字都不用多说。铁证自己会说话。”
孙承宗翻开田契看了三页,闭了一下眼。
孙承宗抬头问:“山东至少三个二品以上官员隐田超万亩,为什么选沈令誉?”
朱常洛擦干净嘴角:“因为他当着天下人的面举着祖宗之法。这话从万亩大户嘴里说出来只是贪,从沈令誉嘴里说出来是讽刺。”
孙承宗站了许久,抱拳领命退出。
偏殿灯火晃了一下。
门再开时,进来的是杨涟。
杨涟进门时背微驼,跟在六科廊里抄公文时一个姿态。十天废物不是白演的,身体已经形成了记忆。
朱常洛看着他,说了五个字。
“你不用演了。”
杨涟脊背猛的绷直。
“明天你是杨涟。杨涟为民请命的本事,我信得过。”
杨涟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朱常洛从桌案上拿起联名具保状递给他:“张九成事后不能回济宁。你替孤给他在京城安排个差事。”
杨涟双手接过。
朱常洛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孤说过不会让作证的人没好下场。你替孤许的诺,你替孤兑现。”
杨涟行了一个大礼,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廊下无人。
杨涟停了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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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安静下来。
朱常洛看了一眼假台账的空白第四页,没有写。
这一页要等明天沈令誉倒了之后再写。写什么,取决于沈令誉倒下时福王的反应。
两场仗。
一场在金殿上——沈令誉八人联名弹劾,太子用三十七个手印和一千二百亩假田契祭旗。
一场在辽西走廊——十五万两白银日夜兼程,离抚顺还剩三天。
朱常洛灭了一根蜡烛,剩最后一根。
灯火照着补丁朝服上那两块深色补丁。
明天辰时,金殿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