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钟响。
沈令誉最后一个进殿。
他故意晚了半步。
入殿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簇新的正三品绯袍，胸前孔雀补子绣工精致。
这件袍子三天前让裁缝赶制的，光布料就花了二十七两银子。
二十七两。
够辽东一个普通士兵吃三年的饷。
沈令誉拿着弹劾奏章。
五天了。
这份弹章他打磨了五天。
从洪武祖训到成祖定制，从程朱义理到本朝惯例，三千字，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
沈令誉做了二十一年言官，上了三十二道折子，从来没失过手。
他的秘诀很简单——只打死老虎。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打活的。
沈令誉认为太子已经是一只死老虎了。
理由很充分：
杨涟写了那份“年少德薄”的软烂折子，东林阵脚已乱；
万历没有批驳他的弹章，搁在枕边——万历默许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最关键的是，太子在上次金殿上被万历训斥“少操心”，认了错，闭门读书三天。
沈令誉把杨涟的软烂折子当成了太子大势已去的铁证。
他不知道那份折子是太子让杨涟写的。
百官列队站好，沈令誉扫了一眼殿中。
太子穿着那件补丁朝服，站在百官之首。
两件衣服。
一件簇新绯袍，孔雀补子金线闪烁。
一件洗白到发灰的旧朝服，袖口两块深色补丁。
沈令誉看了一眼那件补丁朝服，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穿成这样上金殿，丢的是皇家的脸。
万历落座。
四个太监搀着他坐上龙椅，腿肿得弯不了膝。
挪了三下才坐稳。
万历的目光习惯性扫过太子，眼皮跳了一下，移开。
每次看见那这儿子，万历都不舒服。
但今天他心情还算不错。
通政司昨天收了一份联名弹章。
沈令誉领头，八人签名。
万历看完后拍了下膝盖——有人替他收拾太子，不用自己动手。
太子闹腾了三个月，折腾出一个詹事府，查了一堆账，革了一个总兵，翅膀越来越硬。
万历扫了一眼沈令誉的新绯袍，没说话。
方从哲站在阁老位上低着头。
他昨天下午通过蒋允仪的暗示，已经隐约知道太子手里有铁证。
什么铁证他不清楚。
上次他亲手把詹事府送给太子，已经学到了教训：
太子的棋盘上，每一步都有伏笔，自己看不到全貌就不要乱动。
“顺着他，比挡着他安全。”
沈令誉出列了。
——二十一年言官生涯养出来的功力，每一个动作都是表演。
“臣右副都御史沈令誉，有本上奏！”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六十二岁的人。
万历微微坐正了半分。“说。”
沈令誉从怀中取出弹章，展开，没有递给太监转呈。
他要自己念。
“臣闻洪武太祖立国之初，定六部之制、明内外之分、严储君之教。太祖高皇帝圣谕有云——太子居东宫，当以读书修德为本，不可干预政事。”
第一句就搬出朱元璋。
这是沈令誉的看家本领——在大明朝，万历可以不听活人的话，但不能不听太祖的话。
“成祖文皇帝移都北京，詹事府本为教导东宫之设，非行政理事之所。嘉靖以降，詹事府久废不用，历朝不复，非无缘故——乃祖宗深意，恐储君以教令代圣旨、以属官代六部，架空朝廷纲纪。”
詹事府废了近百年是祖宗故意废的，太子把它捡起来就是违背祖宗之法。
沈令誉念到这里，声音微微压低。
“然今詹事府重启未及一月，已越权查抄商户、绕开三法司行事、以教令直行六部。臣斗胆试问——教令者，东宫之令也，非圣旨也。以东宫之令行天子之权，古来有之乎？”
这一刀捅得准。
洪武二十九年那条詹事府教令直行六部不经票拟的旧制，是太子手中最硬的法理底牌。
但也确实，这条谕令的本质上是大明程序有个后台漏洞。
朱元璋也没相到日后的圣旨要票拟批红，更没想到大明日后的太子们一个比一个窝囊。
到最后竟没一个用得上的。
甚至詹事府都如同虚设。
那在众官员看来，你讨了巧，我认，但他总归是不合理的。
为什么圣旨要越来越严加约束，就是为了加大文官的权柄。
你詹事府现在这么整一处，岂不是置我大明文官对皇权的制约于不顾？
沈令誉直接质疑这条旧制的合法性——教令不等于圣旨，你太子发教令调锦衣卫抄人家，这叫什么？
这叫僭越。
殿里嗡了一声。
东林言官队列中，官应震皱紧了眉头。
他不得不承认——沈令誉这段论述确实有水平。
逻辑自洽，引经据典，把太子最强的法理武器拆解得七零八落。
沈令誉打了三十二道折子没输过，他的功力是真的。
沈令誉的声音开始拔高。
“再者，太子殿下年少德薄——”
他用了杨涟折子里的原话，“儿臣”两个字换成“太子殿下”，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变了
“以查账之名行揽权之实，所查盐商银两入内帑者几何？扣在詹事府院中者几何？经手之人有无中饱？天下人不知，六部不知，内阁不知——唯太子知之。一人独知而天下不知，此非明君之道，乃酷吏之术也！”
酷吏两个字出口，殿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这个词太重了。
酷吏是什么？
是来俊臣，是周兴，是武则天手下那些以罗织罪名为乐的刽子手。
沈令誉当面把太子比作酷吏——如果万历点头，太子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说不定东宫都可以借着这个劲易主了。
亓诗教缩着脖子站在齐党队列里，心跳加速。
上次太子认输结果翻盘翻出了詹事府，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沈令誉这番话确实猛，八人联名，万历态度暧昧……万一太子真扛不住呢？
楚党萧云举站在旁边，目光在太子和沈令誉之间来回扫。
他派出去的炮灰何宗彦跪在沈令誉身后第五个位置，脑袋低得快贴到地上。萧云举心想。
赢了就跟着分肉，输了何宗彦顶锅，跟自己没关系。
沈令誉开始磕头。
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臣恳请陛下——”
第二下。
“训诫储君，收回教令——”
第三下。
“裁撤詹事府！”
身后七人齐刷刷伏地：“臣等附议！”
马鸣世、刘国缙、何宗彦、徐大化、陈所闻、房可壮、周延儒，七个人跪得整整齐齐，额头触地。
五天前沈令誉在后花厅排练了三遍，齐跪这个动作就是排练出来的。
满殿鸦雀无声。
万历的目光从沈令誉额头上的血移开，转向太子。
朱常洛穿着补丁朝服站在百官之首。
一言不发。
面色平静，像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万历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发现一件事——太子的目光没有落在沈令誉身上。
太子在看殿门方向。
殿门大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金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太子在等什么人。
万历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太子在金殿上一言不发，等出来的结果是活的张差，真的账本，当殿割肉。
每一次儿子沉默，都不是认输。
万历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住了。
沈令誉以为自己打出了政治生涯的巅峰之作。
殿中安静了整整五息。
万历转向太子，嘴唇微动——
“太子，此事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