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寂持续了约三十息。
万历说完容后再议,靠回龙椅,以为这一页翻过去了。
张九成肩膀一耸一耸的喘气。
朱常洛心里很满意。
清查天下隐田——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干这件事。
詹事府满打满算十二个属官加一个孙承宗,查十三省数百府县的田亩?查到下辈子也查不完。
更要命的是,真查了,从京城到地方,四品往上的官员,带上勋贵乡绅,所有拥有田产的人都会成为他的死敌。
张居正当年搞一条鞭法清丈天下田亩,结果怎样?
改革推了十年,张居正一死,万历抄了他的家,鞭尸夺爵,一条鞭法名存实亡。
——前车之鉴就跪在万历面前不到五步远的地方,那个位置以前跪过张居正。
容后再议四个字对朱常洛来说刚刚好。
万历不答应,杨涟这段话就会写进起居注,传遍邸报,天下人只看见一个画面——老百姓跪着哭,皇帝说以后再说。
舆论发酵越久,太子的声望就涨得越高。
然而万历的目光扫向了西侧。
翰林院编修正提笔在起居注簿册上飞快书写。
万历看到了那支笔。
他掌心搓叶片的动作停了。
——起居注。
天子在朝堂上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决定,编修照实记录,身后修入实录,千秋万代白纸黑字翻不了案。
今天这一页上已经写满了:佃农步行四百里入京陈冤,右副都御史侵田六千三百亩,候补给事中跪请清查天下隐田。
皇帝回答是——容后再议。
这四个字旁边紧挨着张九成的眼泪和七个被卖掉的女儿。
邸报三天后发往两京十三省。
天下读书人翻开邸报,那些话总归让他不舒服。
万历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猛地敲了一下。
他改口了。
“清查隐田一事——”
万历的声音拔高半分,语气从方才的随意忽然变正,殿中所有人竖起耳朵。
“既然杨涟言之凿凿、证据确实,那就查。”
这个“查”字落地,至少二十个官员的后背同时湿透。
方从哲猛的睁眼。
杨涟站在队列中纹丝不动,心跳加快半拍。
太子提前交代过他:万历如果说容后再议,什么都不用做;万历如果改口说要查——也什么都不用做。
万历的下一句话来了。
“詹事府既有查账之能,清查天下隐田——”
万历的目光落在太子后背。
“就交给太子去办。”
语气像赏赐,像嘉许。
方从哲浑身一震。
他听懂了。
清查天下隐田,等于跟大明朝从京师到州县所有拥田的权贵士绅宣战。
万历把这活儿甩过来:查好了银子归内帑,功劳归皇帝;查砸了天下士绅的怒火全烧太子一个人。
万历面无表情,等着太子接。
朱常洛跪在原地。
额头贴着金砖,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心里翻了个花。
——来了。
万历以为这是毒药。但朱常洛等的就是万历亲口说出“交给太子去办”这几个字。
至于办什么,办多大,怎么办,从来都是太子说了算。
朱常洛开口了,声音恳切中带一丝犹豫。
“儿臣叩谢父皇信重。”
他磕了一个头,抬起脸。
“只是——”
他停顿一息。整个金殿都在等。
“臣以为,杨涟忠心可嘉,然清查天下隐田牵涉十三省、数百府县,非一年两年之功。步子迈得太大,恐伤及根本,反使良法沦为苛政。”
万历微微眯眼。太子居然往回缩了。
朱常洛继续说。
“儿臣斗胆进言——眼下最紧迫之事,并非天下隐田。”
他顿了顿。
“是辽东军屯。”
军屯二字一出,萧大亨身体绷紧。
军屯是太祖朱元璋立国时定下的制度——边镇卫所的士兵平时耕种,战时出征,屯田所产粮食供养军队,朝廷不必另拨军饷。
洪武年间辽东军屯有田数十万亩,养兵数万,不费国库一文钱。
但到了万历朝,屯田被将领私占,被豪强兼并,被卫所军官当自家庄园经营。册上写着屯田两万亩,能种的不到三成。
士兵从自耕农变成佃农,佃农变流民,流民变逃兵。
辽东兵额两万六千,实兵一万四,能战六千——根子就烂在军屯上。
朱常洛声音沉稳。
“辽东总兵李如柏已革职拿问,四十七万两空饷已查明。然屯田积弊不除,换多少个总兵都无济于事。清河堡一千八百将士饿死于围城之中,非朝廷无银,根子烂在屯田被侵吞、军粮被截走,士兵种不出一粒粮,只能靠朝廷拨饷续命。饷一断,兵即散。”
他再磕一头,额头碰金砖的声音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儿臣恳请父皇降旨——先整饬辽东军屯,清查屯田侵占、核实兵额屯粮、追缴历年亏欠。辽东安定之后,再议天下隐田之事。”
紧接着朱常洛语速飞快,生怕万历反悔。
“儿臣愿以詹事府之力全权督办,绝不辜负父皇信重。”
万历听完,面上不动声色。
但心里翻了个底朝天。
他本想用十三省隐田砸死太子,逼他得罪全天下士绅。
太子接了,转手缩了——从十三省缩到辽东一镇,从天下隐田缩到军屯。
范围小了,阻力小了,太子得罪的人少了。
看起来是太子吃亏。
但万历越想越不对。
辽东军屯查的是谁?边镇武将,卫所军官。
李如柏刚革了职,太子紧跟着要查辽东屯田——查完屯田,辽东从总兵到千户,从粮草到兵员,全捏在太子手心里。
而辽东是什么地方?
九边之首,山海关外第一道防线,建州女真就蹲在门口。谁控制了辽东的兵和粮和田,谁就卡住了大明的命脉。
太子不要天下。他只要辽东。
万历想说不行。
但他说不出口。
清河堡一千八百人饿死的账还挂着,邹储贤的首级还悬在城头。
太子主动把天下隐田缩成辽东军屯,在满朝文武眼里叫什么?叫顾全大局。叫务实。叫替父皇分忧。
万历要是驳了,百官怎么看?起居注怎么写?
万历脑子里转了几圈。
辽东没那么好啃的。那地方兵骄将悍,盘根错节几十年,不是抄几个盐商能比的。朱常洛要是栽进去,正好。
再说了,辽东苦寒偏远,没有一份油水。太子要折腾就折腾去,总比他把手伸进江浙强。
万历闭了一下眼。
“准。”
一个字。
万历站起身。
“散朝。”
两个字说完,转身走了,没多看任何人一眼。
陈矩跟在后面,搀扶着腿脚不利索的皇上。
百官跪送。
方从哲跪在地上膝盖发麻,脑子飞转。
万历以为太子让了步。
太子拿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光明正大插手辽东军政的圣旨。
从此以后,詹事府查辽东屯田,谁拦谁就是抗旨,谁拦谁就是替空饷蛀虫说话,谁拦谁就是不顾清河堡一千八百条人命。
方从哲跪在金砖上,后背凉飕飕的。
他做了三十年官,头一回看见有人把皇帝甩过来的毒药当场煎成补药,还让皇帝亲手喂自己喝下去。
午门外,杨涟走在队列中间,面无表情。官应震从后面快步跟上,压低声音。
“清查天下隐田——太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查?”
杨涟没回头。
“太子要的是万历亲口说交给太子办。至于办什么,怎么办——”
他顿了一息。
“从来都是太子说了算。”
官应震的脚步慢了半拍,站在午门石狮子旁,看着杨涟的背影走远。
三千里外辽西走廊,十五万两白银在暮色中颠簸北行。
明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