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
日头从东边山脊线爬上来的时候，抚顺关已经没有炊烟了。
锅里什么都没有。
昨天最后半袋炒米分完了，那还是从死马的饲料槽底刨出来的，拌着草屑和沙土，一人分了小半把。
今天——连草屑都没有了。
辰时，辕门前开始聚人。
先是十几个，蹲在辕门两侧的土墙根下不说话。然后是三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到辰时三刻，辕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三百多人。
有人带了刀。
伙房摸出来的剔骨尖刀、劈柴的斧头、削了尖的木棍。
这些东西捏在饿了五个月的兵手里，比军刀还吓人。
副将贺世贤满头大汗冲进帅帐。
“大帅！”
他掀开帐帘，看见熊廷弼坐在空荡荡的条案后面
条案上没有军报、没有文书、没有茶碗。
只有一把横放的佩刀，和一碗清水。
熊廷弼右臂上的纱布已经发黑，箭伤渗出的血混着脓液把布条粘在肉上，没有药换。
他脸颊凹下去两块，颧骨高耸。
“说。”
贺世贤单膝跪地，声音发抖。
“建奴一直在城外撒粮食，底下的弟兄扛不住了。”
帐中安静了三息。
十五天。太子说十五天。
今天，第十五天。
银子没到，消息没到，什么都没到。
从蓟镇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宁远，从宁远到广宁，从广宁到抚顺——三千里路，车队可能被建州游骑截了，可能被沿途贪官扣了，可能翻车掉进河里，可能太子自己在京城出了变故、顾不上辽东了。
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六部十二年不拨军饷，辽东就像扔在墙角的一条死狗，谁都看得见，谁都不想捡。
一个穿补丁朝服的太子，凭什么就能不一样？
熊廷弼盯着纸条上那行字，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把纸条塞回衣襟，拿起条案上的佩刀，站了起来。
贺世贤急了：“大帅，外头三百多人拿着家伙——”
“我知道。”
熊廷弼走出帅帐。
阳光扎进眼里，刺得他眯了一下。
视线适应过来，他看清了辕门前那三百多人。
每个人的军袍都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像套在木架子上晾着。有人攥着尖刀，有人拿着斧头，更多的人两手空空。
——这就是大明朝的兵。
吃了上顿没下顿，军饷半年不发，铠甲生锈没人管，火器库空得能跑老鼠。
活着是因为还没死，还没死是因为习惯了。
可习惯也有到头的一天。
熊廷弼走到辕门正中间，把佩刀扔在地上。
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最前排站着一个老兵。马三。
四十七岁，陕西延安府人，跟着李成梁打过三次建州，左手小指被女真人的箭削掉半截。
上次哗变就是他第一个跪下来，用一句“大帅拿脑袋担保”压住了场子。
今天马三也在。
他没拿刀，两手垂在身体两侧。
马三开口了，声音沙哑。
“大帅，十五天到了。”
熊廷弼点头。
“银子还没到。”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骂了一声娘，有人把斧头柄在地上顿了一下。
马三没动。
“大帅答应过，十五天。”
“我答应过。”
“银子呢？”
“不知道。”
三个字掉下去，半天没有回声。
三百多人的沉默比吵闹更可怕。
有人的眼神开始往南边飘——南边，翻过那道山脊，建州女真的营地在三十里外。
熊廷弼看着马三。
“马三，你家哪里的？”
马三愣了一下。“延安府安塞县。”
“家里还有人吗？”
“老娘，婆姨，两个娃。”
“清河堡的邹储贤，也有老娘，也有婆姨。”
人群安静了。
清河堡。七天前城破。一千八百人全军覆没。守将邹储贤的首级到现在还挂在南门城楼上。
“一千八百个弟兄。”熊廷弼的声音辕门前每个人都听得见。
“邹储贤提刀站在城门洞子里，砍死九个建州兵，第十个砍到一半刀卷了刃。死了临了喊了一句话——”
熊廷弼停了一息。
“他喊的是老子在杀建奴，朝廷的人呢。这狗日的朝廷，老子也恨。”
“但你们要是敢投建奴，你们老娘就饶不了你们！”
前排一个年轻士兵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脸。他叫刘小满，邹储贤的亲兵，城破当天被派出去送信，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人。
他闷在手掌里呜咽，肩膀一抽一抽的。
然后第二个人哭了。老兵赵大柱——他哥赵大梁就死在清河堡，尸体都没收回来。
第三个，第四个。
斧头和尖刀掉在地上，没人去捡。三百多个大男人站在辕门前，有的蹲着哭，有的站着流泪，有的咬着牙一声不吭但眼眶通红。
他们恨朝廷。
恨万历。恨兵部。恨那些坐在京城衙门里喝茶写折子的文官老爷。
但杀弟兄的刀，是女真人的刀。
拿建州的银锞子，花的是弟兄的血。
大明的百姓过得苦，但也都知道自己终归是大明的百姓。
马三站在原地，断了半截的左手小指微微发颤。
他没哭。眼泪在二十年前就流完了——李成梁第一次打建州的时候，他亲眼看着同帐的两个兄弟被女真骑兵的马蹄踩成肉泥。
那年他二十七岁，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就再没哭过。
马三看着熊廷弼。
“大帅，你信那个太子吗？”
熊廷弼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三个月前，从慈庆宫辗转送来的密信。
每句话都扎在要害上——辽东空饷多少、兵额多少、能战多少、建州扩张到了哪一步，比兵部十二年的公文都清楚。
信末一句话：“先生守辽东，孤守京师。各凭本事，各尽其责。”
一个被亲爹嫌弃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凭什么让人信？
熊廷弼想了想，答了自己。
跟信不信太子没关系。
他信的是自己读了一辈子的书。
从秀才考到进士，从翰林做到巡抚，一路被人骂狂生、疯子、不识相。
他不在乎。
读书人这辈子总要证一件事——圣贤讲的那些道理到底是不是真的，学了一肚子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救人。
守辽东，就是他要证的道。
银子到不到，太子靠不靠得住，朝廷管不管，都是其次。
辽东在他手里一天，他就守一天。守到死算完。
熊廷弼弯腰把地上的佩刀捡起来。
他没拔刀，只是把刀横在胸前，刀鞘朝外。
“我不知道银子到不到。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头，目光从三百多张脸上一一扫过。
“清河堡的弟兄等不到饷银，死了。我们也可能等不到。但建州人拿银锞子收买你们——那十两银子的本钱，是邹储贤的命，是一千八百个弟兄的命。”
“拿那个银子，花的是弟兄的血。”
“你们想走的，我不拦你们。”
辕门前再没有人往南看。
马三重重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干裂的土地上，闷响一声。
“大帅，我不走。”
刘小满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跟着跪。
赵大柱跪下。
然后是第四个、第十个、第五十个。
斧头和尖刀扔了一地，三百多人跪了一片。
没人再提建州的银锞子和城门外扔下的粮食。
熊廷弼站在跪了一地的人中间，右臂箭伤渗出的血从发黑的纱布边缘淌下来，顺着手背滴在刀鞘上。
他伸手摸了摸衣襟里那张快碎的纸条。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就在抚顺关南面三十里的山脊线上，四十七个人正背着四十斤银锭，拽着树根，一步一步往北坡爬。
领头的那个人怀里揣着一封太子的密信，和一句刻在骨头里的话——
银到人活，银失人死。
最后三十里。
辕门前，马三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熊廷弼的背影。
他忽然想，如果银子真的会到，如果辽东真的有人管了——
他想去京城，给那个穿补丁朝服的太子磕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