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走到第三个时辰，李铨知道出事了。
路出事了。
赵七说的三处陡坡，第一处已经过了——四十七个人手脚并用爬上去，中间有个姓孙的兵滑了一跤，背上四捆银锭往下坠，后面的人一把薅住他后领拽回来，裤子膝盖磨出两个血洞。
第二处陡坡就在眼前。但坡上站着人。
三十多个。
散在山道两侧灌木丛和石头后面，弓箭上弦，午后阳光照着箭头，泛出冷光。
李铨右手按上刀柄，左手往后压了一下——后面四十六个人全停了。
“别动。”李铨压低声音。
对面领头的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补丁皮袍，腰间系着草绳，脸黑瘦，眼窝深陷。辽东口音，嗓子沙哑。
“兄弟，哪个卫所的？”
李铨没答话。
锦衣卫的身份不能暴露——
在辽东这地界，锦衣卫三个字比建州女真还招恨，边军恨朝廷的程度不比恨敌人少。
“问你话呢。”
皮袍子又说了一句，语气不善，但没动。
李铨扫了一眼对面。
三十多个人，弓箭拉满，站位散乱，没有章法。
箭矢有竹的有木的，箭头大小不一，有几支甚至是削尖的木棍绑了石片。
这不是正规军的装备。正规军哪怕是最烂的卫所兵，箭头也是铁的。
也不像建州探子。
建州人用桦木弓，弓身短粗，拉弦角度跟汉人完全不同。面前这帮人的弓是明军制式，弓臂上还刻着卫所编号——只是磨得快看不清了。
李铨松开刀柄，往前走了两步。
“我问你，你们是哪的？”
皮袍子盯着他看了三息。
目光从李铨脸上移到他背上——四捆粗布裹着的银锭，沉甸甸压在肩膀上，布边露出一角银白色。
皮袍子喉结动了一下。
“兄弟，”
他声音忽然发颤，
“你们是不是朝廷派的？”
李铨没说话。
皮袍子往前迈了一步。
草鞋底已经磨穿，脚趾从鞋头伸出来，指甲劈裂发黑。
“清河堡。”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身后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清河堡破的时候，我们从城墙上缒绳跑出来的。一千八百个弟兄——”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活着出来的，就十一个。”
李铨手指猛的攥紧。
清河堡。
七天前城破。
守将邹储贤殉国。
一千八百人全军覆没。
这是太子在慈庆宫偏殿说过的事，李铨出发前听骆思恭提过一句——
“清河堡没了，抚顺是最后一道墙。”
当时只是一句话。
现在这句话变成了三十多张脸。
李铨仔细看过去。
衣服上有干涸的血迹，结了壳的泥巴。
有人胳膊上缠着撕碎的衣襟当绷带，布条下面的伤口已经发黑发臭。有人光着一只脚。
有人腰间挂着从山里捡来的葫芦当水壶。
皮袍子继续说。
“城破那天夜里，建奴从北墙和东墙同时攻。邹将军带人守南门，挡了两个时辰。我们十一个在西墙值夜，墙塌了半截，建奴还没绕过来，百户让我们先缒绳下去——”
他咬了一下嘴唇。
“百户自己没下来。他说等建奴过来再跳，跳下来还能砍几个。”
李铨听着这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这就是大明边军最底层士兵的活法。
没有什么慷慨就义的豪言壮语，活生生的人就如耗材一般消失在战场之上。
“出来之后往南跑。不敢走驿道，建奴的游骑封了路。钻山林，走猎户的小道，走了十三天。一路啃树皮，挖草根。”
皮袍子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走到这儿就走不动了。前两天碰上几个猎户，拿弓跟人家换了一只獾子，十一个人分着吃。后来又碰上几拨人，都是附近屯堡跑出来的散兵，听说我们是清河堡的，就跟上了。现在三十四个人。”
“卫所不敢收——怕担清河堡失守的罪。抚顺关不知道我们活着。”
他看着李铨，眼神死寂，没有乞求。
“兄弟，我们不抢你银子。就想要点粮食。给口吃的，我们就走。”
李铨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四十七个人。每个人背上四十斤银锭，腿打颤，嘴唇干裂，但没有一个人吭声。从北京走了十五天，跑死骡子换马，马跑废了换驴，驴都没了就推车。最后弃车翻山。
——都是拿命换的。
李铨解下背上的银锭放在地上。弯腰从随身粮袋里扒出糙米。出发时每人带了三天干粮，省着吃还剩大半——他们习惯饿着肚子赶路，锦衣卫的人天生就会在饥饿和任务之间选任务。
“赵七，把粮食匀出来。”
赵七愣了一下，随即解开粮袋。
四十七个人，每人匀出一把糙米，堆在一块油布上——大约四五十斤。对三十四个饿了十三天的人来说，这些米够吃三天。
皮袍子蹲下来，两只手插进米堆里，指缝间漏下黄色的糙米粒。他的手在抖。
“兄弟，你到底是哪个卫所的？”他抬头看着李铨，“背着这么多银子翻山——你们是去抚顺的？”
李铨没有正面回答。
“前面的路你们熟吗？”
皮袍子点头。
“从这条猎户道翻过山脊，北坡下去是一条干河沟，沿河沟往东北走七里有个废弃的烧炭窑，从窑后面绕过去就是抚顺关南面的河谷。”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个问题。”
“说。”
“建州游骑。”
皮袍子伸手往北指，
“昨天他们的巡逻圈又往南推了。山脊线北坡那条干河沟，白天有两骑来回跑，盯得很紧。”
李铨眉头拧起来。赵七先前侦察时只看到驿道方向的十二骑，山脊线北坡的情况没能摸到。
“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山里躲了十三天，”皮袍子苦笑，“哪条沟有水，哪个坡有建奴，什么时辰过来什么时辰走，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十三天，在建州游骑的眼皮底下当野人。
这帮人比任何斥候都清楚这片山的地形和敌情。
李铨做了一个决定。
“跟我走。”
皮袍子抬起头。
“银子是送去抚顺的。”李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在衡量——说多少。太子手令白纸黑字写着银失人死，但没说不许找帮手。
“熊廷弼在抚顺等着这批银子。六千个弟兄断饷五个月，今天是最后期限。”
皮袍子的眼睛猛的亮了一下。
“熊……熊廷弼？”
“辽东巡抚。”
皮袍子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光脚兵的胳膊。
那个兵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三十四个人，一瞬间好像有了主心骨。
十三天在山里当野人，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谁还活着，不知道朝廷管不管。
忽然有人告诉你：有人在等银子，有人在守城，有人还在打。
——清河堡死了一千八百个，但仗还没打完。
皮袍子站起身，把草绳在腰间紧了一扣。
“兄弟，我叫周大牛。清河堡邹将军麾下西墙值守伍长。”
他转身对后面三十四个人说了一句话。
“弟兄们——熊大帅在抚顺等着救命粮食。清河堡的仇还没报。谁跟我去杀建奴？”
没有一个人犹豫。
三十四个人同时站起来。有弓的背弓，有刀的握刀，什么都没有的捡起地上的石头揣进怀里。
周大牛转回头看李铨。
“前面的路我带。白天建奴游骑在干河沟巡逻，但申时交班有半个时辰的空档——建奴马要喝水，固定去东面那条溪边。我们从西面绕。”
周大牛看了一眼那十九匹骡子，皱眉。
骡子过干河沟没问题，但北坡下去那段路窄，骡子走快了蹄子响，建奴耳朵尖得很。
他想了想。
这样——我带十个弟兄先过去探路，确认建奴交班走了，打信号。你们再牵骡子过。我们的人散在两侧高处放哨，万一有建奴摸回来，先放冷箭拖住，给你们争时间。
李铨看着周大牛。
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伍长，十三天野外生存练出来的本事，比任何斥候教材都管用。
他指着山脊线的方向，目光发狠。
“我在清河堡守了两年城墙，看着建奴怎么打过来的——他们每次攻城之前，先断粮道。清河堡被围七天之前，粮道已经被掐了半个月。饿死的兄弟比战死的多，城根本没法守。”
——建州攻城前先断粮道。
李铨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太子密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这句话，熊廷弼一定要听到。
他弯腰把银锭重新背上肩膀。四十斤压在脊梁骨上，骨头咔咔响。
“走。”
八十一个人。四十七个锦衣卫，三十四个溃兵。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周大牛走在最前面。他的草鞋彻底烂了，光脚踩在碎石上，脚底磨出血印子。但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最结实的石头上——十三天在山里跑出来的本事。
翻过第二道陡坡时，李铨回头看了一眼。
山脊线下面，远处驿道方向，建州游骑的旗子在树梢上一晃而过。
很近。
但他们往西绕了。
背上四十斤银子，怀里一封太子密信。身边多了三十四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