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章下来的第四天。
二十三道折子呈上御前，万历说了三个字“搁着吧”，翻身继续睡。
消息传回慈庆宫，朱常洛没有任何反应。
他在等。等辽东的消息，等马鸣世的动作，等蓟镇那颗雷什么时候炸。
等的时候不能闲着。
辰时刚过，朱常洛换了件灰布旧袍，带王安出偏殿，说要巡查东宫属房用度。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
太子穷是满朝皆知的事，东宫岁拨银一年四千两，连慈庆宫主殿的窗纸都三年没换过，太子亲自查属房用度，叫节俭，叫勤勉，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但朱常洛查的不是用度。
他在数房间。
慈庆宫主殿往南，膳房、针工房、浣衣局、柴炭房、杂物库，五处属房沿夹道排成一溜。
每处属房的门朝哪开、窗户几扇、墙厚几寸、跟主殿偏殿隔多远，朱常洛一间一间走过去，一间一间记在脑子里。
王安跟在后面，越走越不安。
他看出来了——太子在踩点。
弹章围攻到第四天，万历虽然“搁着”，但二十三道折子的火不会自己灭。万历不批，折子就堆在案头，每天提醒他一次太子在惹事。
攒到一定程度，万历会烦。万历一烦，最省事的处理办法只有一个字——禁。
禁足。
把太子关在慈庆宫里，不许出门，不许见人，不许过问朝政。
名义上叫闭门省过，实际上是软禁。
万历三十年来最擅长这招——不杀你，不废你，关起来让你慢慢烂。
太子在提前勘察禁足后的活动范围。
朱常洛走到浣衣局后院时停了脚。
浣衣局是慈庆宫最偏的属房，挨着外墙，墙外是御河沿岸的荒地。
后院不大，两口石缸，三块洗衣石，晾衣绳上挂着太监们换下的粗布衫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朱常洛扫了一眼院墙高度——七尺出头，翻得过去。又看了看墙根——青砖老旧，有两处裂缝，最宽的能伸进三根手指。
他正要转身往回走。
一个声音从洗衣石方向传过来。
“告诉毕自严，辽东第一批军饷到位——”
朱常洛停住了脚。
这句话他昨天夜里在偏殿对王安说过。亥时三刻，偏殿门关着，窗户关着，殿内只有他和王安两个人。
一字不差。
语气、停顿的位置、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完全一样。
像有人把他的嗓子偷走，原封不动装在另一个人喉咙里。
朱常洛没有出声。他侧身沿墙根走了三步，看向晾衣绳后面。
洗衣石旁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搓一块粗布。
背对着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银数报给毕自严，算算够不够给辽东发一个月军饷。”
朱常洛心里一紧。
这句话更早。
半个多月前，他第一次查抄盐商后，端着白粥吩咐王安的原话。
半个多月前的话，这个人还记得。连“算算”两个字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朱常洛抬手制住身后的王安，自己慢慢绕到洗衣石侧面。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
脸色瞬间煞白。
是个少年。颧骨突出，手指泡得发胀发白，指甲缝里嵌着皂角渣。
灰布短褐洗得看不出原色，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极细的手腕。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王安凑到朱常洛耳边，声音压到最低：“陈福，浣衣局杂役，十七岁，入宫五年。档案登记——哑巴。”
哑巴。
朱常洛盯着他。
一个登记为哑巴的人，刚才说了两句完整的话，用的是太子的声音。
朱常洛蹲下身。
他没有叫人拿人，也没有站着俯视。他蹲下来，跟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平视。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在哪里听到的？”
陈福嘴唇哆嗦，手里的粗布掉进石缸，溅出水花打在他膝盖上，他没有反应。
朱常洛等了五息，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像在问一件平常事。
陈福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出手，颤抖着指向浣衣局北墙。
北墙。
朱常洛站起来，走到北墙跟前。
这面墙与慈庆宫偏殿只隔一条三尺宽的夹道，墙体是嘉靖年间砌的老砖，灰浆风化剥落，从外面看还算完整。
他伸手摸到墙根。
第三块砖的接缝处，灰浆整块脱落，留下一条长约两寸、宽半寸的裂缝。裂缝不深，方向却恰好斜穿墙体，对准偏殿西窗下方。
朱常洛把耳朵贴上去。
夹道对面偏殿里没人，但他能清晰听见风声和镇纸的刮擦声。
声音从偏殿穿过西窗缝隙进入夹道，再从这条墙缝灌进浣衣局后院。
两道缝隙形成了天然的传声管道。
他在偏殿说的每一句话，浣衣局后院都能听见。
朱常洛直起身，面无表情。
王安的脸已经白了。他张嘴想说什么，被朱常洛一个眼神按住。
朱常洛重新蹲到陈福面前。
“你听了多久？”
陈福咽了口唾沫，嗓音沙哑干涩，是五年没怎么说话的嗓子。
“三……三年。”
三年。
浣衣局杂役的活计是每天卯时到酉时洗衣服，洗衣石就在北墙根下。
三年来，偏殿里太子和王安说的每一句话，这个少年全听见了。
朱常洛心里飞速翻过一个念头：三年——原主朱常洛在偏殿说过什么？那些年原主被万历压得喘不过气，在偏殿里说的无非是叹气、抱怨、对王安诉苦。
原主没有机密，也谈不上布局。
但穿越之后就不一样了。
从补丁朝服到詹事府，从查抄盐商到私运军饷，从假台账到收骆思恭——三个月来他在偏殿做的每一个决定、说的每一句暗语，这个少年可能全听见了。
朱常洛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听到的那些话，跟谁说过？”
陈福拼命摇头。
“没有！奴婢是哑巴——登记的是哑巴——说了话就不是哑巴，不是哑巴就要重新验身归档，归档就要过内官监——”
他越说越急，声音从沙哑变成尖细，最后一个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朱常洛听懂了。
内官监。
入宫太监的档案归内官监管。陈福五年前入宫，登记为哑巴，分配到最底层的浣衣局——哑巴干不了传话跑腿的活，只能洗衣服。
如果被发现不是哑巴，档案就要改，改档案就得过内官监的手。
内官监。刘昭。
一个底层杂役太监重新过内官监的手，等于把自己送到刘昭面前，身上所有秘密都会被翻出来——他听到了什么，他知道了什么，他能复述太子的原话。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用装哑巴保住了自己的命。
三年来，他把听到的每一句话烂在肚子里，不敢跟任何人说，唯一的出口就是一个人蹲在洗衣石旁，用太子的声音把那些话再念一遍。
只能自己对自己重复。
朱常洛沉默了很久。
王安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他等着太子下令——堵嘴、关押、甚至灭口。太子三个月来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一个能复述偏殿密语的活人留在身边，比蓟镇关防记录还危险。
但朱常洛问了一个王安没想到的问题。
“你是哪里人？”
陈福愣了一下。
“河南……开封府祥符县。”
河南。
朱常洛嘴角动了一下。
赵嬷嬷，河南人，偷缝棉袄送景阳宫十二年。田小六，河南归德府人，一边当翊坤宫的钉子一边多送十斤柴火。景阳宫周围四个夜间杂役，全是河南籍。
王恭妃老家河南新乡。
这些河南底层宫人，不靠命令不靠银子，就凭老乡二字，在宫中暗处默默守护着被幽禁的王恭妃。
陈福不是网里的人。他只是恰好蹲在墙根下洗衣服。
但他也是河南人，倒也确实是巧合。
朱常洛站起来。
“墙缝堵上。今天之内。”他对王安说。
王安立刻应声。
朱常洛又看了陈福一眼。
“你继续洗你的衣服。从今天起，你还是哑巴。”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查他三天。底档、入宫经过、五年里接触过谁、去过哪里。三天之内报我。”
王安跟上去，走到夹道拐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福还蹲在洗衣石旁，一动不动。
回偏殿的路上，王安低声问：“殿下为何不……”
他没说完。灭口两个字卡在舌头底下。
朱常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了另一句话：“这个人能把孤的声音学到一模一样，三年没有露馅。”
王安后脊一凉。
朱常洛推开偏殿门，第一件事走到西窗下面，弯腰把窗缝处一块翘起的木条按回去。
然后他坐回书案前，拿起笔，在那份暗哨名单最后一行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陈福。
没有画圈，没有批注。只是一个名字，搁在名单最末尾。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常洛忽然开口：“蓟镇的事，还剩几天？”
“六天。”
六天。辽东的银子下落不明，蓟镇的危机就在眼前，马鸣世迟迟没有动作。
他得提前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