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
帅帐里没点灯。
天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灰蒙蒙的，刚够看清地上摊开的那张旧舆图。
舆图是辽东经略府存档，万历三十六年绘制，边角卷起发黄，上面的墨线有些地方已经洇开，山川河流糊成一团。
但抚顺关以南三十里的地形还算清楚——一条南北走向的干河谷从山脊线下切穿过去，两侧标着石壁、灌木、碎石坡几个小字，字迹极小，几乎看不清。
熊廷弼蹲在舆图前，右臂箭伤换了新纱布，还是渗着黄水。
周大牛蹲在他对面。
光脚踩在地上，脚底板结了一层硬壳，血痂和泥混在一起，踩什么都不疼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旧舆图，谁都没说话。
帐外贺世贤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想进来，被熊廷弼一个眼神钉在外头。
“你在清河堡守了几年？”熊廷弼先开口。
“两年零三个月。”
“之前呢？”
“之前在抚顺关南边砍柴。”周大牛的嗓子还是哑的，十三天山里逃命落下的毛病，短时间好不了。“十二岁跟我爹进山，砍到二十二岁，后来被征进清河堡当兵。”
十年。
在辽东边镇，底层军户的孩子从小跟着父辈干活。
砍柴烧炭，有时进山打猎，什么苦活都接。
不识字，不读书，一辈子活动范围不超过方圆五十里。
但这五十里的沟沟坎坎，哪棵老树后面能藏人，全刻在脑子里。
熊廷弼伸手在舆图上点了一下。指尖落在干河谷中段，河道画了一个弯。
“这里。”
周大牛探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舆图上的线条太粗，跟他记忆中的地形对不上。他伸出手指，在弯道位置往东移了大约半寸。
“大帅，拐弯不在这儿。”他用黑乎乎的指甲在舆图上划了一道。“河道到这个位置才拐，拐过去之后两边石壁收进来，最窄的地方——”
他两手比了个宽度。
“三匹马并排，第四匹挤不进去。”
熊廷弼没吭声。
他脑子里同时浮出另一段话。太子密信第二页第一条，原文写得很短：“抚顺关以南五里干河谷为唯一选择。河谷东西窄、南北长，两侧坡地灌木密集，可设伏。”
太子没有写具体哪个位置最窄。但信上用朱笔在河谷二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旁批四个字——弯道收束。
弯道收束。
周大牛刚才说的，一个字不差。
“最窄那段有多长？”熊廷弼问。
“从弯头到弯尾，大约六十步。”周大牛闭着眼在脑子里走了一遍。“东岸是矮树林，榆树和灌木混着长的，人蹲下去外面看不见。西岸是碎石坡，坡不陡，石头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拳头大小，能藏人，但站不稳。”
“弓箭从东岸射，能不能覆盖整个河道？”
周大牛想了想。“能。矮树林到河道底下不到三十步，射程够。但有个问题——”
“说。”
“东岸树林后面紧挨着一道土坎，土坎下面是个洼地，一下雨就积水，泥深到膝盖。”周大牛用手指在舆图上比划。“弓手射完要撤，往后退就是烂泥地，跑不起来。建州骑兵要是冲上岸——”
他没说完。后果太明显了。弓手陷在泥里，骑兵追上来就是屠杀。
这个细节，太子密信上没写。
三千里外的人能算出弯道收束，算不出土坎后面有一片烂泥洼。
熊廷弼站起来，在帐中走了两步。右臂疼得嘶了一声，用左手按住。
“东岸不用弓手。”
周大牛抬头。
“弓手全部放西岸碎石坡。”熊廷弼蹲回来，用手指在舆图上重新画线。“碎石坡虽然站不稳，但石头能挡马——骑兵冲不上坡。射完不用撤，就地蹲在石头后面，马上不来，人也上不来。”
周大牛咂了咂嘴。
“那东岸矮树林干什么用？”
“堵。”
熊廷弼在弯道两端各点了一下。“建州骑兵进了弯道，前面射箭，后面——”
他看着周大牛。
周大牛的眼睛亮了。
“后面堵死。”
“你带人从东岸树林里出来，堵弯道南口。不用杀人，把树砍倒横在路上就行。马过不去，人要翻树，翻的时候弓手从西岸继续射。”
周大牛低头盯着舆图。脑子里已经把这条谷走了十遍。十年砍柴的路，闭着眼都能走。哪棵树粗到两人合抱，哪段路窄得要侧身过，连石头缝里有蛇窝他都门清。
“大帅，建州游骑多少人？”
“不超过一百五十。”
周大牛抬头，目光变了。
大明边军斥候的情报收集能力烂到什么程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清河堡被围之前，斥候报告说城外约有敌骑数百，等建州真打过来的时候，是三千人。从数百到三千，差了十倍。
眼前这位大帅张口就说不超过一百五十，精确到个位。
“大帅怎么知道？”
熊廷弼没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把舆图上干河谷弯道的位置又点了一遍。
“有人告诉我的。”
周大牛等着下文。
“宫里那位。”
帐中沉默了几息。
周大牛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李铨没说，熊廷弼也没说。
周大牛没有再问。不问了。问也问不出什么，人家不想让他知道，那就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跟着走，就对了。
“大帅，”周大牛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截，“我那三十四个弟兄——”
“全编进去。”熊廷弼打断他。“你当向导，你最熟这条谷。弯道南口堵路的活你来安排，哪棵树砍、砍几棵、往哪倒，你说了算。”
周大牛站起来。两条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那——什么时候打？”
“等他们来。”
建州试探骑兵什么时候来，太子密信写得清楚：清河堡城破后七到十天。今天第九天。
可能明天，可能后天。
熊廷弼走到帐门口，掀起帐帘。晨光灌进来，帐外的营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吃了饱饭发了饷银的士兵，走路的步子跟昨天不一样了。
“周大牛。”
“在。”
“你跑出清河堡那天晚上，邹将军跟你说过什么？”
周大牛的喉结动了一下。
“邹将军让我们先走。百户留下断后。邹将军朝我们那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
他咬住嘴唇。
“然后他说——记住这条路。”
记住这条路。从清河堡西墙缒绳下去，穿过猎户小道，翻过山脊，沿干河谷北上，就是抚顺关。
邹储贤在城破前就知道清河堡守不住了。他让人记住逃生路线。
同一条路，今天变成了伏击路线。
熊廷弼没有说话。他回到条案前坐下来，从衣襟里摸出贴身叠着的三页薄绢。手指在第二页停了一下，没翻开。
“贺世贤。”
帐外应声。
“传令，从今日起，每天酉时派两名斥候到干河谷南口，盯建州游骑动向。发现骑兵进谷，立刻回报。”
“是！”
“再传令——粮草官陶文举。”
帐外安静了一瞬。
“告诉他，明天开始，每天给我报一次存粮数目。报完之后，让他把数字亲手抄一份，送到辽东都司经历韩润那里存档。”
贺世贤应了声，脚步声远去。
帐中又只剩熊廷弼一个人。
他把第二页薄绢贴回衣襟，目光落在旧舆图上干河谷弯道那个位置。
陶文举每天报一次存粮，抄件送韩润存档——两个叛徒每天碰一次头，交换一次消息。
消息传得越勤越细，建州就越信这条线。等到伏击那天，陶文举报出去的存粮数字，韩润汇总的防务情报，全是熊廷弼想让努尔哈赤看到的东西。
太子在北京用假台账喂哑巴张。他在抚顺用假存粮喂陶文举。三千里路隔着，一南一北，同一套活。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晨光晃了一下。远处辕门柱子上钉着的花名册被风吹得哗哗响。
周大牛已经走出帅帐，正往西墙营房方向去。
三十四个清河堡的弟兄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