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连下四道命令。
第一道：从主城墙抽调五百战兵，转移至干河谷两侧预设阵地。主城只留一千五百人守备。
贺世贤当场炸了。
他站在帅帐条案前，两条胳膊青筋鼓起来，嗓门压不住：“大帅，抚顺六千兵，能战的两千出头。你一口气抽五百进山，城墙上还剩——”
“一千五百。”
“一千五百人守一座城！努尔哈赤手底下正白旗刚打完清河堡，那边一千八百人全死了，一千五百——”
“他们不会来。”
贺世贤愣了。
“什么不会来？”
“建州不会攻城。”
贺世贤嘴巴张了两次，合上，又张开：“凭什么断定？”
熊廷弼没回答。
第二道命令：六百只清空的粮袋灌满沙土，搬上南城墙垛口，靠在垛墙内侧。远看，灰扑扑的粮袋鼓囊囊挨在一起，像一排士兵靠着城墙打瞌睡。
障眼法。
建州斥候从城外远眺，看见城头人影密密麻麻，会判断守军主力仍在城上。实际上五百条活人已经钻进了三十里外的山沟。
第三道命令更离谱。
城门日间半开。守门的兵换上破号衣，锈蚀的腰刀不擦，走路拖沓，东倒西歪。有人靠着门框晒太阳，有人蹲在地上拿石子画圈。
——让城外每一双眼睛看见同一幅画面：一座松懈涣散的抚顺关，饷银刚到就开始懈怠，随时可以被推倒。
这三道命令传下去，营里老兵还沉得住气，年轻兵丁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贺世贤把帐帘拽得哗哗响，压着声音问：“大帅，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熊廷弼没理他。
第四道命令最狠。
“下一批建州探马出现在城外时，放他看。看清楚，看够了，让他走。不准射箭，不准追击，不准惊动。”
贺世贤的呼吸停了一拍。
建州探马就是努尔哈赤的眼睛。这些人骑着快马在城外兜圈子，专门盯城头兵力部署、守备松紧、有没有援军到来。大明边军的惯例是发现探马立刻放箭驱赶，防止情报外泄。
现在熊廷弼说——放他看完，放他回去。
“你让建州探子大摇大摆看完防务，然后回去报告？”贺世贤声音都哑了。
熊廷弼第一次正面看他。
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右臂化脓，六天没睡满两个时辰，不该有这种眼神。
他从贴身衣襟里摸出那封牛皮纸火漆密信，展开，让贺世贤看了一眼封口处的朱红暗记。
慈庆宫暗记。
贺世贤当过八年边将，没进过紫禁城，但锦衣卫令牌上的宫廷标识他认得。这枚暗记只有一个地方用——东宫。
“宫里那位，”熊廷弼把信收回衣襟，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说，
“把十五万两银子从北京送到抚顺。三千里路，十五天，骡子跑死六匹，人过山海关之后钻山沟背着银锭翻山。”
贺世贤没吭声。十五万两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昨天发饷那会儿，全营都知道了。
“银子准了。时间准了。人也到了。”
熊廷弼用左手拍了拍衣襟上鼓起来的那一小块。三页薄绢贴在胸口，隔着布料能摸到边角。
“他说对了银子的事。我赌他说对了所有事。”
帐中安静了很长时间。帐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外面营道上有人喊号子搬粮袋，拖沓的脚步声和沙袋砸地的闷响混在一起。
贺世贤慢慢坐到条案对面的马扎上。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信上写了什么？”
“写了建州打完清河堡之后不会立刻攻城，先派试探骑兵摸虚实。”
“多少人？”
“不超过一百五十骑。”
贺世贤皱眉。一百五十这个数字太精确了。辽东经略府的情报从来只有“约”“数百”“大队”这种含糊说法，从没精确到个位。
“走哪条路？”
“干河谷。”
贺世贤倒吸一口气。干河谷就是李铨车队翻山绕过去的那条沟——南北走向，两侧石壁灌木，中段有个弯道收束，最窄处只容三马并行。
“所以你抽五百人进山……”
“伏击。”
一个字砸在帐里，闷响。
贺世贤张了张嘴。他想说万一信上判断错了呢。但这句话到了嘴边被自己咽了回去。
银子判断对了。时间判断对了。
三千里外的人能精确到十五天把银子送到抚顺，说明他对辽东局势的掌握远超兵部、经略府，远超所有人。
贺世贤忽然想起一件事。
“城门半开、守兵装懈怠、探马放他看——你是故意让建州觉得抚顺好打。”
熊廷弼没说话。
“建州探马回去报告：抚顺关发了饷，兵都喝了酒松了劲，城防松懈，城门半开。努尔哈赤看到报告，就会派试探骑兵从河谷过来摸——”
“然后进弯道。”
贺世贤站起来。
他终于懂了。
四道命令，每一道看着都是疯的。抽兵、灌沙袋、装松懈、放探马——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口袋。
城头的假人影让建州以为主力在城上。城门半开让建州以为抚顺可欺。放探马回去就是让他把这些好消息带给努尔哈赤。努尔哈赤收到报告，派一百五十骑走干河谷试探。
河谷弯道两侧，五百战兵等着。
而此刻，粮草官陶文举正在把存粮不足三日的假数字工工整整抄成一份，亲手送给辽东都司经历韩润存档。韩润再把这份假情报，通过只有建州和他之间才知道的暗线，递出关外。
存粮三日——这个数字到了努尔哈赤手里，意思只有一个：抚顺快断粮了，此乃攻城良机。
催他来。
催他往河谷里钻。
贺世贤后背全是汗。他脱口而出：“陶文举那份假存粮——”
“他不知道是假的。”熊廷弼打断他。“他以为他在替建州送真情报。韩润也以为。马维忠也以为。”
三个叛徒，每一个都在兢兢业业的出卖抚顺关的底细。他们送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是真的——真的格式，真的笔迹，真的暗号。
只有内容是假的。
帐外脚步声响。周大牛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一块削平的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一张图。
干河谷弯道。
东岸矮树林的位置，西岸碎石坡的坡度，弯道最窄处的宽度，甚至连两棵最粗的老榆树之间的距离都标了出来。
“大帅，弯道南口堵路的树我选好了。”周大牛把木板搁在条案上。“三棵，够了。一棵横着倒，两棵交叉架在上面。马过不去，人翻也得翻半天。”
熊廷弼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图。和太子密信中弯道收束四个字完全吻合。
“什么时候砍？”
“建州探马走了再砍。”周大牛挠了挠头。“现在砍，新茬口白花花的，探马看见就知道有人动过。”
熊廷弼点了下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三页薄绢贴在胸口，最后一页写着：“输了——信烧掉，不认识孤。”
不能输。
帐外城头方向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吆喝——守门兵正按命令拖着脚步在门洞里晃荡，破号衣在风里飘着，活像一群等死的叫花子。
南城墙上，六百个鼓囊囊的沙袋靠在垛口，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灰白。
就是一排睡着了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