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干河谷云层压得很低，河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四月底不该有的寒气。
熊廷弼一个人走进谷道。
没人跟着——他不让跟。贺世贤在弯道北口蹲了一天，被熊廷弼撵回去睡觉。
五百个兵散在两侧坡上，西岸碎石坡三百弓手，东岸矮树林两百刀盾手，全趴着，不敢点火，连咳嗽都用袖子捂住。
熊廷弼走到弯道最窄处停下脚。
这就是周大牛指的那个点。
两侧石壁向中间收，最窄处不到两丈，三马并排勉强过，第四匹得侧身。
石壁上有水渍，说明雨季河水能涨到腰高。地面全是拳头大的卵石，马蹄踩上去会打滑。
熊廷弼蹲下摸了摸地上那根绳索。
麻绳，拇指粗，半埋在浮土里，两头拴在石壁根部凿出来的铁环上。
这是周大牛的主意——骑兵过了绳索不会留意身后，等号令一响，东岸的人把绳索拽起来绷紧，马腿撞上去就是连人带马摔一片。
不需要拦住所有人，只需要拦住最后几匹，让前面的回不了头。
绳索埋好了，碎石坡和矮树林两侧夹着，砍倒的大树堵住南口，更远处还有那片烂泥洼。
一切和信上写的一样。
熊廷弼从衣襟里掏出那封信。
薄绢三页，叠了又叠，角上已经磨出毛边。
他展开第一页，借着眼睛适应黑暗后的微光辨认那些字——不需要辨认，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努尔哈赤攻陷清河堡意在试探，八旗轮战制，下一次侦骑窗口在城破后七到十天”
第七天，阿克敦来了。
“试探骑兵必沿水源行军，唯一路线是干河谷”
巴彦明天走干河谷。三条暗桩的假情报已经喂出去了，阿克敦带回去的每一个字都在把巴彦往这条路上推。
“规模不超一百五十骑”
探马回报，巴彦点了一百二十骑，另有十二骑殿后。和信上的数字相差不到三十。
三千里以外，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算出了他会站在什么位置，面前会来多少敌人，连对方走哪条路都写得清清楚楚。
熊廷弼翻到第二页。
三个名字。陶文举，韩润，马维忠。
他到任后花了七天才确认这三个人有问题。
太子的信上直接写了名字。
熊廷弼问过李铨：太子怎么知道的？李铨摇头，说出德胜门之前太子只交代了一句话——银到人活，银失人死。
别的什么都没说。
那就是骆思恭的暗哨。
锦衣卫在辽东经营了多少年，埋了多少人，熊廷弼不知道，太子也没告诉他。
太子只把他需要知道的东西放在信里，多一个字都没有。
熊廷弼做了二十年的官。
上司甩锅的事见过，同僚卖人的事也见过，连皇帝翻脸都不算新鲜。
没见过一个储君把自己的命写在纸上送到边关。
信任是觉得对方靠得住才敢托付。托付的根据只有一条——辽东不能丢。
熊廷弼从靴筒里抽出火折子。
捻亮。
火苗很小，在河风里歪来歪去。
他把薄绢凑上去。火舌舔上一角，绢边卷起来变黑，字一个一个消失。
陶文举，韩润，马维忠，三个名字烧成灰，被风卷走。
太子说努尔哈赤在抚顺经营暗桩五年，这两个字缩成一团黑点，掉在卵石上碎了。
最后烧掉的是第三页最后那行。
“将军若败——信烧掉，不认识孤。”
那个“孤”字烧了最久。
绢太薄，火太快，但这个字偏偏在最末，风一吹，火舌从两侧包过来，字在中间撑了两息，然后塌了。
灰烬散在河床上，和卵石一个颜色。
信没了。
从今往后，太子和辽东之间没有任何物证。
十五万两银子的来路死无对证，密信内容只存在于熊廷弼一个人的脑子里。
万一明天输了，万一建州搜出他的尸体翻遍衣襟——什么都不会找到。
太子干净了。
“大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熊廷弼没转头。是马三。
这个老兵跟了他两个月，话不多，但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马三嘿嘿笑了声，蹲到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问：
“烧的什么？”
“一封不存在的信。”
马三没再问。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饼子——藏了三天，硬得能砸死人。掰了一半递过来。
熊廷弼接过去。
明天一百多骑建州精锐会从北面进来，走到他站着的这个位置。
领头的周大牛光着脚走了十三天山路，脚底的血泡已经结成老茧。
这些人不需要动员，也用不着训话，银子更不是他们留下来的原因。
邹储贤的脑袋还挂在清河堡城楼上。
够了。
熊廷弼把硬饼子塞进怀里，站起来。
“马三。”
“在。”
“明天不能输。”
“嗯。”
河风更大了。
两侧石壁上趴着的人一动不动，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石头。
——
辰时。
一百零八骑从北面山脊翻下来。
甲喇额真巴彦骑在队伍正中，黑甲铁盔，马褂塞了两层棉，弓挂在左肩，右手握着三尺半长的建州弯刀。
身后一百零七骑鱼贯行进，队列不算紧密，但每个人的刀都出了鞘，弓弦都上了。
二十年老兵。
跟着努尔哈赤从十三副铠甲打起来的那批人已经不多了，巴彦是其中之一。
巴彦打过哈达，打过辉发，乌拉和叶赫也没落下，每一仗的试探都是他领的。
流程烂熟于心：沿水源走谷道，摸清守军虚实，回去禀报，然后大军碾压。
清河堡之前也是这么走的。
走完回去说【可打】，七天后城破。
今天也一样。
探马阿克敦说南门几乎无人把守，守军在辕门吵架，城头人影一整天没挪过。
暗桩递出三根竹签——存粮只够三天，守军不到一千人，南门几乎没有防备。
三条信息来自三个互不相识的人，内容完全吻合。
巴彦不疑有他。
二十年了，试探从来就是这个结果：守不住城，将领不能打，兵连饭都吃不饱。
队伍下了山脊，进入干河谷。
谷道两侧石壁慢慢收拢。
地面从泥土变成卵石，马蹄踩上去脆响。
走了约一炷香，谷道开始拐弯。弯不大，但视线被石壁挡住，看不见弯道另一侧。
巴彦抬手，前哨两骑先行过弯。
马蹄声在石壁间来回弹，嗒嗒嗒嗒，然后停了。
没有喊叫，也没有箭响，什么动静都没有。
前哨回头打了个手势——安全。
巴彦夹了一下马腹，跟上。
过了弯道。
视野打开。
前方谷道继续往南延伸，再走三里就能看见抚顺南门。
谷底河床干涸，两侧坡上是碎石和矮树丛，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巴彦松了口气。
身后一百零六骑依次过弯，鱼贯而入。蹄声在窄谷里叠成一片闷响。
最后一骑过了弯。
一百零八匹马全部进了窄道。
巴彦没有回头。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出了这段窄道就是开阔地，任务完成大半，摸清楚那个姓熊的到底有多少能打的兵就能回去交差。
他没有看脚下。
河床上横着三根绳索，半埋在浮土和碎卵石下面，两端拴在石壁根部的铁环上。绳索上面盖了一层薄土，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一百零八匹马，全部走过了绳索。
绳索在身后。
退路锁死了。
东岸矮树林纹丝不动。
西岸碎石坡什么也没有。
巴彦握着缰绳往前走，耳朵里只有马蹄声和河风。
他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向汗王禀报：抚顺空了，可以打。和每一次一样。
两侧石壁后面，五百双眼睛正盯着他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