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鸣镝。
铁头响箭从西岸碎石坡顶上射出去，尖啸声在两侧石壁之间来回撞，整条河谷都在颤。
所谓鸣镝，箭头开孔中空，射出后气流灌入发出尖啸，自匈奴冒顿单于始便是军中号令——箭响之处，万箭齐发。
巴彦的马本能侧跳半步。
二十五年打仗养出来的直觉只用了一息，他就反应过来了。
伏击。
他猛拽缰绳回头。
太迟了。
弯道最窄处三根麻绳同时绷起，从浮土里弹出来的瞬间带起一蓬碎石。
周大牛和六个清河堡弟兄死死拽着绳头，脚蹬铁环，青筋暴突。
最后两骑的马前蹄撞上绳索。第一匹马嘶叫着前栽，骑兵从马背上甩出去砸在卵石地上，铁盔弹飞滚了两丈。
第二匹马避让不及踩上倒地马身侧翻，连人带鞍拍进石壁根部，骨头碎裂的闷响隔着半条谷道都听得清。
后续七八匹马在弯道口挤成一团，互踢互踩，嘶鸣声和蹄铁刮石头的声音搅在一起。
退路死了。
巴彦嘶吼：“前冲——”
东岸矮树林两百支箭同时射出。
三十步。
这个距离平射根本不用瞄，两百支箭齐刷刷贴着人身子横扫过来，前后两轮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一百零八骑排成纵队走窄谷，左肋、左臂、马腹全冲着东岸敞开。
建州骑兵擅长的是冲锋时拿速度换角度，但纵队被卡在两丈宽的窄道里，马跑不开，人散不了，什么优势都没了。
这正是熊廷弼选干河谷弯道的原因——地形替他把骑兵变成了靶子。
前排十几骑瞬间倒了一半。
一个年轻骑兵胸口扎进三支箭，手还攥着缰绳，身体慢慢往左歪，从马背上滑落。
身后老兵举圆盾格挡，第二轮箭到得比第一轮还快，盾面扎了六支，盾缘以外的右肩同时中了两支，老兵咬牙没倒。
巴彦左臂挨了一箭，箭头从棉甲缝隙穿入卡在骨头上。
他单手拔弯刀，拍马往南冲。
前方五十步，三棵碗口粗的大树横倒在谷道正中，树干上钉满削尖的木桩，桩头朝北。
南口封死了。
巴彦勒住马。
身后绳索锁了退路，东岸弓手还在持续放箭，南口倒木堵得严严实实。
他猛然抬头看向唯一没有射箭的方向——西岸碎石坡。
三百个灰扑扑的人影从碎石后面站了起来。
弓弦拉满，箭头齐刷刷指向谷底。
领头的人站在高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右臂纱布渗着血，俯视着谷底，眼神很平。
熊廷弼。
两人隔着三十丈对视。
巴彦从那双眼睛里只看到一样东西——这个人早就知道他会来，知道他走哪条路，连带多少人都算得清清楚楚。
巴彦嘶声大喊：“下马，结阵，盾——”
熊廷弼抬起左手。
“放。”
声音不大，河风吹散了一半。三百弓手不需要听清——他们盯的是那只手。
三百根弓弦同时松开，闷沉沉的嗡声从坡顶往下压。
京城·午门·同日辰时
三千里外，马鸣世穿过午门西侧掖门。
步子和平常一模一样，六品朝服洗得干净，乌纱帽正，手里抱着例行的公文簿册。
唯一不同的是左袖里多了一个油纸包——巴掌大，棉线扎了两道。
里头是蓟镇总兵府关防记录原档抄件。
大明关防记录一式三份，分存蓟镇、兵部、五军都督府。
方从哲替太子压住了兵部存底，骆思恭控制了五军都督府那份，但蓟镇那份远在三百里外的边关——太子的手伸不到那里。
马鸣世四天前派人快马取回，今早刚到。
他没走通政司，没进六科廊，没在午门内侧多停一步。
径直拐向乾清宫甬道，在第二道宫门外等了不到半盏茶。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从门里迎出来。
何进。
乾清宫新任管事太监。绿玉茶庄的常客——那间茶庄，是洛阳福王在京城的秘密联络站。
两人没有交谈。
马鸣世将油纸包从袖中滑出，何进接过来动作很熟练，转身便往宫里走。
从马鸣世到何进到御案，不经任何衙门，不留档案记录。
六部管不着，内阁截不住，骆思恭的暗哨更看不见——这条路走的是宫墙以内，太子再怎么折腾也够不着。
辰时三刻，何进将油纸包搁在御案上，躬身道：“兵科给事中马鸣世托奴婢转呈陛下。”
万历拆开。
一页纸。
蓟镇关防笔吏工整的字迹，万历四十二年四月初九条目写得清清楚楚——
“锦衣卫令牌车队三十辆，北上过关，不查验。”
万历盯着这行字，呼吸慢了半拍。
他从矮榻侧面翻出四天前东厂送来的密报，两张纸并排放在几案上，右手食指从左到右一条一条点过去。
太子抄四家盐商，得银六十四万两。交内帑四十九万两。
差额十五万两。锦衣卫令牌车队三十辆，满载恰好装十五万两白银。四月初九夜出德胜门，北上过蓟镇。
目的地——辽东。
按大明律，皇太子未经圣旨擅自调拨银两并私通边将，轻则废储，重则赐死。
万历缓缓坐直了身体。三十年不上朝的人，在这一刻腰背绷得笔直。
他没发火。
“传方从哲。”
何进躬身退出，指尖还沾着油纸包蹭下来的墨渍。
陈矩站在暖阁东侧角落里，双手交叠，垂目不语。
他今早恰好当值轮班，恰好在场。
和太子两天前说的一模一样。
“我希望陈公公在场。”
太子提前两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马鸣世走宫内通道，何进替他递东西，万历看完后头一个反应是传首辅——全在太子的算计里。
太子只让他做一件事：在场。
半个时辰后，方从哲赶到乾清宫。进殿跪下，万历将那页蓟镇关防抄件从案上推到他膝前。
“这笔银子，阁老知不知情？”
方从哲一目扫完，后背湿透了。他当然知道——太子出银那夜给他递过东西，让他替内阁账目拖三天，三天他拖了，清单他做了，从那一刻起他和太子就脱不开干系了。
但万历此刻盯着他的目光，是二十年君臣未有过的审视。
方从哲磕头：“臣……不知。”
只能这么说。承认就是同谋。
万历没有追问。往椅背上一靠，闭眼说了七个字。
“交都察院礼部议。”
交议看着是走正常会审程序，其实是万历给自己留退路——查实了就废太子，查不实他也下得来台。
可这个议字一出口，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太子私运银子的事，再也压不住了。
陈矩捧旨退出暖阁时。走过何进身边，他微微侧了一下目光。心里想着，
何进必须死。“
何进正低头擦手指上的墨渍，浑然不觉。
陈矩收回目光。有人坏规矩，他很不开心。
——
三千里外，干河谷里，三百支箭从碎石坡上砸下来。
巴彦的马中了四箭前腿跪地，他翻身滚落，弯刀插进卵石勉强撑住身体。
谷底尘土与血腥搅在一起。
一百零八骑进谷不过一炷香，还骑在马上的已经不到八十。
周大牛攥着绳头嘶吼：“清河堡一千八百个弟兄——就是这么死的。”
碎石坡上，熊廷弼抬起的手没有放下。
第二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