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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第123章 理工男只会讲数字-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23章 理工男只会讲数字
    朱常洛不说话了。

    马鸣世等了五息。太子没有追问证据来源,没有继续往下撕,甚至连目光都收了回去。

    马鸣世心头一紧——太子刚才那两个问题已经在合议官心里扎了根,现在收手,说明他不需要拔出来。根留在那,越想越疼。

    但马鸣世很快稳住了。太子不追问,说明他手里没有更硬的东西。

    来源问题充其量是搅浑水,证据是真的、认罪疏是真的、法条是真的——三条锁链焊死了,太子翻不了。

    孙玮等了片刻,正要开口催促进入下一环节。

    朱常洛站在原地,视线扫过九张脸,最后落在殿中偏右的位置。

    “毕自严。”

    两个字。语气平得像在点卯。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户部左侍郎毕自严从廊下走进来。

    毕自严在户部干了十几年,从主事做到侍郎,经手的银子以千万计。整个六部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国库的每一笔进出。

    太子让他进詹事府查盐商账目时,别人看到的是太子在查贪,毕自严看到的是大明朝的财政在烂。

    他走到殿中央,先向孙玮行礼,再转身面朝九名合议官。手里捧着一卷黄麻纸,卷轴两端用红绳扎死。

    马鸣世皱了一下眉头。

    太子叫毕自严出来——想干什么?打苦情牌?

    他刚才已经把“只论法不论情”的框架立住了。太子搬出辽东将士饿死的惨状也好,搬出东宫穷得揭不开锅也好,都是“情”,进不了合议桌。

    毕自严解开红绳,展开黄麻纸。

    “臣户部左侍郎毕自严,奉太子殿下之命,据户部历年底档、内帑拨付记录、兵部军饷核销档,逐年比对核算,编制万历二十九年至四十二年国库收支分项明细。”

    他顿了一下。

    “请诸位大人过目。”

    孙玮伸手接过。

    大明朝的合议有一条铁规:被议之人有权呈交与案件相关的证据和文书,合议官必须当堂审阅。

    这是洪武皇帝定的——他怕冤案,给了被告自证的机会。毕自严呈交的是户部底档核算表,属于朝廷公文性质,合议官无权拒收。

    孙玮展开黄麻纸,一眼扫过去——

    这不是奏疏。没有开头的“臣某某具疏”,没有结尾的“伏乞圣裁”。

    就是一张表。

    左边一列,右边一列。

    左边标题四个字——“福王用度”。

    右边标题四个字——“辽东军饷”。

    毕自严没等合议官看完,直接开口念了。

    “福王就藩,首批拨银八十万两,含良田折银四十万两、内帑直拨四十万两。同年辽东军饷,户部实拨十一万两。”

    孙玮翻了一下纸角。数字和户部底档对得上。

    “福王追加淮盐引利折银十二万两、湖广杂税银六万两。辽东军饷实拨十二万两。”

    “福王追加四川井盐税银八万两、内帑拨银十五万两修洛阳王府。辽东军饷实拨十一万两。”

    毕自严念得很慢。每念一年停一息。

    没有评论,没有感叹

    就是数字。一年一年往下走。

    殿内最先变脸的是右佥都御史刘元珍。

    他不管户部的事,平时对国库收支没概念。

    但两列数字并排放在一起,小学生都能看出问题——每一年,花在福王一个人身上的银子,都比花在辽东整个边防上多。

    有的年份多一倍,有的年份多两倍。

    “福王追加内帑拨银五十万两充安家之资。辽东军饷实拨九万两。”

    五十万对九万。

    这一年辽东总兵李如柏吃空饷最凶的年份——九万两拨出去,到手不足四万,六千守军的饷银被层层截留。

    同一年,洛阳福王府在修第二座戏台。

    马鸣世终于听懂了毕自严在干什么。

    数字。

    太子打的不是苦情牌。

    苦情是情,数字是事实。

    “只论法不论情”堵得住眼泪和惨状,堵不住户部底档上白纸黑字的拨银记录。

    这些数字不带立场、不带情绪,每一个都盖着户部的红印。它们不是太子编的,是大明朝自己的账本。

    合议官们是被召来审判太子“偷了十五万两去救饿兵”这件事的。

    现在毕自严告诉他们——皇帝花了三百万两给一个藩王修戏台唱戏。

    两件事放在一起,“太子为什么要偷”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不用太子自己说。

    马鸣世的框架——“只论法不论情”——成立的前提是什么?是把辽东饿兵、太子赤贫这些东西归为“情”,踢出合议桌。

    但毕自严念的不是“情”。是户部拨款记录。是国库流水明细。是大明朝两百五十年铁打的行政档案。

    你说只论法?好。户部拨款记录就是法定文书。六部底档就是大明定制的行政依据。

    你审太子“私调国帑”,那国帑是怎么花的,该不该摆出来?

    马鸣世张了张嘴。

    他想说一句“毕侍郎所呈与本案无关”。

    但话到嘴边卡住了——合议制度明文规定,被议之人有权呈交与案件相关的证据。太子被控私调国帑,国帑的收支明细当然和案件有关。

    他要是说无关,孙玮第一个不答应。

    毕自严继续念。

    “福王朱常洵就藩相关拨银累计——三百零七万两。”

    停了一息。

    “同期辽东军饷实拨累计——一百四十一万两。”

    三百零七万对一百四十一万。

    一个藩王,吃掉的银子是整个辽东边防的两倍还多。

    殿里没有人说话。

    毕自严翻到第二页。

    “清河堡陷落当月——万历四十二年四月——户部库存可动现银:四万两。”

    四万两。偌大一个大明朝的户部,能拿出来的活钱只有四万两。清河堡一千八百将士饿死在城里的那个月,朝廷连抚恤银都凑不齐。

    “太子私运辽东银两:十五万两。”

    十五万。抄了四家盐商,截留了一部分,绕过六部,假借锦衣卫令牌出关,拼死送到抚顺。太子为这件事正在被九个人审判,审完了可能废储,可能赐死。

    毕自严念到这儿,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翻到最后一行。

    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个不高不低的调子,像在户部念季度决算报告。

    “太子东宫全年用度:四千两。”

    大明皇太子一年的全部开销,四千两。吃饭穿衣烧炭买纸,全在里面。

    “太子一年四千两——”

    毕自严的声音顿了半息。

    “太子若是省吃俭用三十七年半,恰好凑够私运辽东的十五万两。”

    念完了。

    他把黄麻纸双手呈给孙玮,转身退回原位。

    从头到尾,没有加一个字的评论。

    殿内没有声音。

    三十七年半。

    朱常洛今年三十三岁。

    他从出生开始不吃不喝不穿不用攒三十七年半,才能攒出十五万两银子。

    而福王一趟就藩,三百零七万两。

    合议官们坐在那儿,九个人,十八只手,没有一双在动。

    孙玮盯着黄麻纸上最后一行。  他当了十九年都察院的官,审过贪墨案、审过杀人案、审过科场舞弊。从来没有哪一次,铁证摆在面前他不知道怎么下笔。

    太子确实犯了罪。蓟镇关防记录是真的,认罪疏是太子自己写的,法条写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面前还摆着另一张纸。

    纸上的数字告诉他——太子犯罪的原因,是因为朝廷花三百万两养一个藩王的同时,让六千边关将士饿了五个月。

    马鸣世说“只论法不论情”。

    好。那三百零七万两算法还是算情?一百四十一万两算法还是算情?清河堡一千八百个人算法还是算情?

    翰林院编修董廷对坐在角落里,笔尖悬在起居注簿册上方,手腕僵了。

    毕自严念的每一个数字,他都要逐字抄进去。起居注的规矩——合议全程记录,一字不改一字不删。

    这些数字写进起居注之后,三百年、五百年后的人翻开这一页,看到的是什么?

    大明朝的皇帝花三百万两给儿子修戏台。大明朝的太子偷了十五万两去救饿兵。然后朝廷审判太子。

    董廷咬了咬牙,落笔。

    杨涟坐在末排。

    他不需要开口了。

    整个合议殿里最安静的两个人——太子和杨涟。

    但此刻殿内最响的声音,是毕自严念完之后的沉默。

    马鸣世站在殿中央,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他准备了十天。蓟镇存底、法条引用、“只论法不论情”的框架——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破绽。

    他唯独没有防住一件事。

    太子根本没打算在他的框架里跟他打。

    太子的框架比他大得多。

    马鸣世的框架是“太子犯没犯罪”。

    太子的框架是“大明朝的银子花在了什么地方”。

    当两个框架摆在一起,在场所有人——合议官、旁听官、起居注编修、司礼监掌印太监——面前就只剩一个选择:

    判太子有罪。然后向天下人解释为什么。

    怎么解释?太子偷了十五万两去救饿兵,朝廷花三百万两给藩王修戏台,太子有罪,藩王无罪。

    这个解释一旦写进起居注,在场九个人的名字会被后人怎么评价,答案清清楚楚。

    陈矩在角落里,左手从衣襟上移开了。

    牛皮纸封还贴在胸口。他从头到尾没打开过,也不需要打开了。

    毕自严的数字比何进的行动轨迹更好用。何进的证据只能证明“证据来路不正”,毕自严的数字直接证明了“这个案子本身就是一场笑话”。

    老太监重新拿起念珠,闭上眼睛。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孙玮放下黄麻纸,目光在九人之间转了一圈。

    九张脸,九种表情。

    有人盯着桌面不敢抬头,有人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算数字,有人目光飘向殿门方向——想走。

    “诸位——”孙玮开口,嗓子发干。

    他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卫校尉满头大汗跑到门口,被值守的内侍拦住。校尉手里攥着一份火漆封口的牛皮信封,声音压得很低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

    “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慈庆宫。”

    慈庆宫。东宫。太子的地盘。

    辽东的急报不走兵部,直接送太子。

    马鸣世的瞳孔缩了一下。

    朱常洛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孙玮。

    王安从侧廊快步走出来,接过信封,低头在太子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殿里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朱常洛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右手五根手指慢慢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