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说的那句话是——
“辽东急报。李如柏旧部、辽阳副总兵汪世显,纠集蓟镇参将周敦吉,联名上书兵部,弹劾熊廷弼擅杀边将、私拆军令、勾结外藩,请求朝廷撤换辽东主帅。”
朱常洛有些震惊。
李如柏已经被革职押解进京了。但他在辽东经营了十几年,从总兵到参将到千户到屯堡管事,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时半会儿砍不断。老树砍了,根还在土里。
——汪世显和周敦吉是什么人?
汪世显,辽阳副总兵,李如柏的亲信,李家在辽东吃空饷的账本有三成经他手;
周敦吉,蓟镇参将,五年前靠李成梁老关系调到蓟镇,跟李如柏是同一条藤上的蚂蚱。
这两个人联手弹劾熊廷弼,走的是兵部正规渠道——兵部尚书萧大亨虽然被罚了三个月俸禄,但还在任上,折子递到他案头,他是压不压?
压了,得罪李家旧部;不压,等于替李家余党翻案。
朱常洛站在文渊阁偏殿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他最怕的情况出现了。
“勾结外藩”四个字,跟他自己正在被审的罪名一模一样。
太子这边被告“交通边将”,前线那边被告“勾结外藩”,两头同时炸。李家余党的弹章一到兵部,万历只要顺手一批,熊廷弼当场革职,辽东立刻崩盘。
朱常洛的焦虑全写在攥紧的拳头里。
但他现在动不了。
合议还在进行。
九个合议官坐在面前,马鸣世站在殿中央没退下去,毕自严的数字刚念完墨迹未干——他被钉在这间偏殿里,一步都走不开。
他松开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展开。
不能慌。
慌了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朱常洛转回身,面朝合议桌,语气平平淡淡。
“孙总宪,孤已陈述完毕。合议继续。”
孙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
殿外传来第二拨脚步声。
步子急但不乱,鞋底拖地的声音很轻,是内廷太监走路的特有节奏——急差办事脚不离地,怕跑起来冲撞贵人,这是宫里小太监入宫头三天就要练的步法。
一个穿灰袍的小太监小跑到殿门口,在值守内侍耳边说了句什么。
值守内侍的脸色变了。
他碎步走到陈矩身边,弯腰附耳。
陈矩睁开眼。
七十一岁的老太监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信号——他已经在角落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动过,连念珠都没放下,现在突然站起来,九个合议官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陈矩不紧不慢走到孙玮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黄绢。
大明宫廷里只有一种东西用明黄色——皇帝口谕。
口谕不同于圣旨。
圣旨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六科给事中封驳,层层流程走完才能生效。
口谕是皇帝张嘴说一句话,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当面传达,不走流程、不经内阁、不留底档——是万历用来绕过所有制度直接下命令的私人工具。
陈矩展开黄绢。
“上谕。”
九个合议官同时起身。
陈矩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合议之事,当回归正题。太子是否私调国帑,据实以断。毋旁生枝节。钦此。”
——“毋旁生枝节”。
五个字。
点名砍掉的是什么?
是毕自严刚念完的那张表。福王三百零七万两对辽东一百四十一万两——在万历看来,这就是【枝节】。
合议审的是太子私运银两,你扯福王花了多少钱干什么?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道口谕暴露了一件事——
万历怕了。
一个公正的皇帝不需要限制合议范围。
合议制度是太祖定的,证据摆上来正反双方辩论,合议官自行判断。皇帝的口谕只在合议结束后批红定案时才出现,中途插手叫“干预合议”,两百五十年来的惯例是不干预。
万历干预了。
说明毕自严那张数字表戳到了他的死穴——合议再按这个方向走下去,最终被审判的就不是太子,是皇帝自己。
三百零七万两养一个藩王,六千边军饿了五个月,这笔账算到最后算谁头上?算万历头上。
他必须把话题拽回来。
陈矩念完口谕,将黄绢交给孙玮存档。
交接的瞬间,陈矩多说了半句话。
声音极轻,只有孙玮听见。
“孙总宪,皇上说了,合议若拖过今日酉时仍无定论——就不必议了。”
——“不必议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万历会跳过合议,直接下旨定案。
合议制度给被告的最大保护是什么?是合议官的票数。
九票过半才能定论,万历批红盖印只是走流程。但万历绕过合议直接下旨,等于一个人说了算,太子连辩护的机会都没有。
孙玮的后背湿了。
他本来打的算盘是拖。拖到第九天,等辽东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局势或许会变。现在万历给了时间——酉时。
酉时就是下午五点。
现在是午时刚过。
他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陈矩转身往殿外走。
马鸣世看着陈矩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万历的口谕替他把毕自严的数字踢出了合议桌——“回归正题,只论私调国帑”,这不正是他一开始立的框架吗?皇帝亲自帮他把门焊死了。
他心头一松——方向对了,赢定了。
杨涟坐在末排。
万历的口谕把毕自严最大的翻盘工具废了。数字不让说,辽东不让提,“枝节”两个字把所有能打动人心的东西全归类为无关内容。
太子手里还剩什么?
杨涟看向朱常洛的背影。
太子站在原地没动。面朝合议桌,双手垂在身侧,看不清表情。
杨涟不知道太子刚才收到的军报写了什么。但他看见太子右手攥过拳头又松开——太子在控制情绪。
有事。而且是大事。
但太子不让他开口。他什么都做不了。
——殿外。
陈矩穿过文渊阁庭院,往乾清宫方向走。
灰袍小太监跟在后面,低头碎步。
陈矩走到御道拐角时脚步慢了下来。
这条路从文渊阁到乾清宫,中间经过三个地方——武英殿侧廊、慈庆宫外墙、浣衣局后院。
走慈庆宫外墙那一段时,陈矩的目光扫过浣衣局方向。
他停了三息。
浣衣局后院矮墙下,原本那条被太子命人堵上的墙缝——灰泥有一小块新脱落的痕迹。
脱落面积不大,大约拇指盖那么宽。新茬的灰泥颜色比周围浅,说明脱落时间不超过两天。
墙缝是太子亲自下令堵的。堵了之后,偏殿说话的声音就传不到浣衣局那边了。
现在灰泥又掉了一块。
自然脱落?还是有人抠的?
陈矩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没有偏头。只是目光在那块浅色灰泥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往乾清宫走。
灰袍小太监跟在后面,什么都没注意到。
乾清宫西暖阁里,万历歪在软榻上。手边摊着毕自严那张数字表的抄件——陈矩每隔一刻钟就让人把合议进展誊一份送回来。
三百零七万两。
这个数字压在他心口。
他不是不知道福王花了多少银子。他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更不想让别人把这个数字和辽东军饷放在一起比。
一旦比了——天下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这个皇帝偏心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万历这辈子做过很多混账事。
不上朝、放任矿监税使祸害百姓、把皇太子当狗养——这些事他心里都有数。但他有一条底线:不能明着摆台面上指责我。
不上朝除了身体有恙之外,本质上也是避免这种口诛笔伐的情况。
分开看,每件事都有借口。合在一起看——暴君。
毕自严的表把所有数字放在同一张纸上。
太子在合议上念出这张表,等于当着九个合议官和起居注编修的面,把万历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
起居注编修会把每一个数字抄进去。
一字不改,一字不删。
三百年后翻开这一页——万历是什么皇帝,写得清清楚楚。
所以万历下了口谕。
“回归正题,毋旁生枝节。”
他知道这道口谕本身也会被记进起居注。
但他没得选。继续让毕自严的数字在合议桌上发酵,最终被审判的就是他自己。
干预合议的骂名,总比“饿死六千将士养一个藩王”的骂名小。
万历靠回软榻,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枕边那份蓟镇关防记录抄件。
他在等酉时。
酉时之前合议官如果定不了论,他就直接下旨——废不废储另说,先把太子关起来。关起来就安全了。关起来这些数字就没人念了。
而三千里外辽阳城内,副总兵汪世显正在衙署后堂给蓟镇参将周敦吉倒酒。桌上摊着一份弹劾熊廷弼的折子草稿,落款处已经盖了两方私印。
汪世显端起酒碗,说了一句话。
“老周,李总兵虽然进了京,但事情还有转机。熊廷弼那个穷酸文人,在抚顺关打了一场伏击就以为自己是戚少保了?”
周敦吉没碰酒碗。
“银子的事……你确定?”
“确定。”汪世显压低声音,“太子现在被合议审着呢,这头一翻,熊廷弼收赃的罪名顺手就扣上了。”
周敦吉沉默了三息。
“洛阳那边……怎么说?”
汪世显笑了一声。
“洛阳说——先把熊廷弼弄走。人走了,辽东还是咱们的,至于跟建奴那边的买卖,洛阳要一成。不过能保下李大人,这些都是小事。”
弹劾折子明天就走兵部。
萧大亨的案头上,又要多一颗雷。
——朱常洛不知道这场酒的内容。
他站在文渊阁偏殿里,面前是九个即将在三个时辰内决定他生死的合议官。
酉时。
万历给了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