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议休议第一天。
马鸣世没回六科廊值房。
他直接去了兵部尚书萧大亨的私宅。
马鸣世在兵科干了六年,跟兵部上上下下打了六年交道,萧大亨私宅的门槛他比兵部侍郎都熟。
书房门关上。
萧大亨靠在椅背上,没让座,没倒茶。被罚三个月俸禄之后,这位六十七岁的兵部尚书就跟冬眠了似的,见谁都半阖着眼。但马鸣世知道这个老头心里攒着一把火——太子当殿揭发李如柏吃空饷四十七万两,打的是辽东总兵的脸,疼的是举荐人萧大亨的骨头。
“合议没能下旨。”马鸣世开门见山。
“太子当场翻了证据来路。方从哲搬永乐旧例拖了三天。三天后再开,若还是这九个人,还是凑不出六票。”
萧大亨睁开眼。
“来找老夫做什么?”
“换条路子。”
马鸣世压低声音。
“合议定不了,就上大朝会。”
大明朝处理重大政务有两套机制。
合议是小范围会审,皇帝指定几个衙门的主官坐一起商量,九票过半才能出结论。
大朝会完全不同——皇帝召集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官员齐聚金殿公开议事,参加人数少则七八十、多则过百。大朝会上皇帝拥有最终裁决权,不需要投票、不需要过半数,皇帝开口定性一锤定音。
换句话说,合议是走程序,大朝会是皇帝的一言堂。
萧大亨听懂了。
“皇上要上朝会?”
“皇上说的是——三天议不出来,就不必议了。”马鸣世的语速快了半拍,“皇上要下旨,金殿之上百官列席,陛下亲裁,太子便没的争辩了。”
萧大亨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准备万全了?太子的手腕你我都清楚,若是朝堂翻论,你我可都不好看。”
“翻给谁看?”马鸣世冷笑一声。
“皇上毕竟是支持我们的,只要开口说一句依律论处,满朝谁拦得住?”
萧大亨沉默了很久。
马鸣世等着。他知道萧大亨在算什么——太子倒了,兵部尚书举荐李如柏的旧账就能翻篇。新的辽东主帅无论是谁,都得从兵部走手续。萧大亨丢掉的话语权,能捡回来一半。
“老夫不出面。”萧大亨终于开口,语气很慢,“你要上疏请开大朝会,兵部不拦。”
不拦。
在大明官场,兵部尚书说“不拦”二字,等于打开了一道大门。
六科给事中的折子走通政司到内阁再到御前,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卡一下就死。兵部不拦,意味着萧大亨会暗中知会通政司通政使别压折子——路通了。
马鸣世起身告辞。出门时萧大亨叫住他。
“声希(马鸣世字)。”
“萧公吩咐。”
“此事你需分清兵部和六科……”
没说完。
马鸣世心里替他补完了:输了,萧大亨翻脸比谁都快,咬死“不知情”三个字,死的只有马鸣世一个。
官场规矩,他懂。
——第二个人,马鸣世去找的是齐党头目亓诗教。
亓诗教在家吃晚饭。四十九岁,礼科都给事中,齐党在京城能叫动的人他排第二,排第一的沈令誉已经倒了。
马鸣世没绕弯子。
“亓公,辽东空饷的账查到李如柏截住了。可李如柏往下是什么?”
亓诗教放下筷子。
他当然知道往下是什么。辽东空饷的链条一路刨下去,从总兵到参将到千户到卫所军官到屯堡管事,齐党在山东和辽东的底盘跟这条链子绞在一起。刘国缙在辽东经手的暗账,万历三十六年到四十二年间过手银子不下三万两。太子已经拿到了整饬辽东军屯的圣旨,詹事府查完军屯就要翻田册,翻田册就要查人事,查人事就翻出齐党安插在辽东都司的那几颗钉子。
“太子要是不倒,”马鸣世盯着亓诗教的眼睛,“詹事府查完辽东军屯,第一个翻出来的就是齐党的账。”
亓诗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很稳。
“你打算怎么办?”
“大朝会。皇上亲裁定了太子的罪,詹事府就是个空壳。詹事府一废,辽东军屯谁去查?回兵部手里。”
——兵部自己查,等于没人查。萧大亨在兵部尚书位子上坐了五年,辽东烂账他要想查早查了。
亓诗教想了一刻钟。
“通政司依规行事。”
第二个点头的。
马鸣世心里算了一下——萧大亨管兵部不拦,亓诗教管通政司不压,折子能顺利送到万历案头。
但光有渠道不够。大朝会上太子要是再来一次“拆来路”的操作,百官就会犹豫——没人愿意替藩王扛锅。
马鸣世需要一个人,身份够硬、名声够响、跟福王毫无瓜葛,在大朝会上头一个站出来说“太子有罪”。
他想到了一个名字。
御史中丞赵世卿。
——赵世卿,六十一岁,山东曹州人,都察院干了二十二年。万历二十八年弹劾矿监税使陈增,被万历打了二十廷杖,趴在床上养了两个月爬起来接着弹。朝野公认的铁面御史,跟东林、浙党、齐党、楚党全不沾边。
这种人有一个特点——认死理。
赵世卿信的是大明律,白纸黑字写了什么就是什么。太子犯没犯法?犯了。法条怎么判?判了。太子为什么犯法、背后有什么苦衷,赵世卿不管,也不屑管。
马鸣世太了解这种人了。当天夜里他写了一封信。通篇引用《大明律》条文和赵世卿二十二年来自己弹章中“依律而断、不以功过相抵”的原话——用赵世卿自己的话,说服赵世卿。
信末一句:“太子已自认罪状,法条明载。赵公一生以律法为天,此案若因人情枉纵,赵公二十二年铁面之名安在?”
信第二天清早送到赵世卿府上。
——同一天,马鸣世干了第三件事。
他让内官监一个叫孙得旺的小太监给乾清宫管事太监何进传了一句话:请何公公转呈陛下,合议已无法定论,恳请陛下三日后召开大朝会,由圣上亲裁。
何进是福王安插在万历身边的人。上次蓟镇关防记录就是他越过司礼监塞到万历枕边的。
马鸣世赌的是万历的心态——三十年不上朝的皇帝,这半年被太子逼着上了三次早朝,每次都被太子当众做局。万历在合议上脱口而出“银子是朕的”,已经把底牌亮得干干净净。
大朝会给了他最合法、最体面的报复工具,也是挽尊工具。
他不上朝归不上朝,但总归还是要面子的。
当臣子的,需要能理解帝王的心理活动。
马鸣世坐在六科廊值房里,把三天的布局过了一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
三天后,金殿之上,百官列席。太子在九个人面前能翻盘的那两招——拆来路、亮暗线——放到一百个人面前,就是杯水车薪。
马鸣世想得很清楚:大朝会上他只做一件事——不给太子说话的时间。
证据呈上,法条念完,赵世卿跳出来喊“依律定罪”,身后几十个官员跟着附议——声势一起来,万历顺水推舟金口一开,案子就结了。
快。要足够快。
太子每一次翻盘,靠的都是拖时间、等变数。大朝会上不给他拖的余地,变数就来不及出现。
马鸣世铺开纸,开始写明天递通政司的折子——《恳请圣上召开大朝会公议太子案疏》。
写到一半时他停了笔,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
巷口那辆破木板车的位置,空了三天了。
哑巴张消失了。
马鸣世没有多想。他继续落笔。
三千里外的官道上,第一匹快马已经跑死了两匹换了第三匹。
骑手怀里绑着一份盖有抚顺关防大印的战报,嘴唇干裂渗血,三天没合眼。
干河谷大捷。一百零八骑全歼。巴彦授首。明军零阵亡。
这份战报每靠近京城一里路,马鸣世精心设计的大朝会就离坟墓近一步。
但他不知道。
他在写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