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卿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邸报。
六十一岁,曹州人,都察院待了二十二年。
万历二十八年弹劾矿监税使陈增贪墨害民,被万历当殿打了二十廷杖。那二十棍打在屁股上,血渗透了三层裤子,他趴在床上养了两个月,伤还没好利索就爬起来又写了一道弹章。
朝野上下提到赵世卿三个字,只有一个评价——认死理。
东林的人找过他,浙党的人找过他,齐党楚党也来敲过门。他谁的人都不是。他就认大明律那几本书。
信是傍晚送到的。赵世卿拆开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写得极讲究。通篇引经据典,全是《大明律》的条文,夹着赵世卿自己过去二十二年弹章里的原话——法不容情,依律而断,功过不可相抵。最后一句话替他把帽子戴好了:赵公一生以律法为天,此案若因人情枉纵,赵公二十二年铁面之名安在?
赵世卿把信放在桌上,叫来了跟了他十九年的老幕僚钱谦。
钱谦五十七岁,举人出身,考了四次进士没中,在赵世卿身边做了快二十年师爷。赵世卿不懂的事不多,但凡他主动叫钱谦,一定是要商量。
“你看看这个。”
钱谦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把信搁回桌上,没吭声。
赵世卿端起茶碗。
“马鸣世这封信,写给别人兴许管用。写给我——”
他喝了一口茶,凉的。
“他把我当刀使。”
赵世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在都察院待了二十二年,被人当刀使的事他经历过不下三十回。每一回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钱谦问了一句:“东翁打算不理会?”
赵世卿摇头。
“不。我要去。”
钱谦愣了。
赵世卿放下茶碗,手指在信纸上点了两下。
“这封信想让我去大朝会上头一个喊依律定罪。我不干这个事。但信里提到的案子本身,我有话要问。”
钱谦是老幕僚,一句话就听出了分寸的差别——头一个喊定罪跟有话要问,差了十万八千里。
赵世卿站起来,走到窗边。书房的窗户朝北,看不见什么景致,只有一面白墙。
“钱谦,我问你一件事。”
“东翁请说。”
“太子运银子去辽东,犯没犯法?”
钱谦想了想:“犯了。《大明律》写得明白,未经圣旨私调国帑出关——”
“犯了。”赵世卿把他后半截话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那为什么犯法的是太子?辽东断饷五个月,六千人差点饿死在关里,户部拨不出银子,兵部报不上去折子,内阁票不了拟,皇上不批银——整条路全堵死了。太子自己偷了十五万两送过去。”
他停了一息。
“我在都察院二十二年,弹过矿监,弹过税使,弹过知府知县。弹的全是拿了不该拿的,干了不该干的。太子这件事——他拿了不该拿的银子,干了不该干的事。可那六千个兵是活生生的人。我判他有罪,判完了呢?下回辽东再断饷,谁去送银子?兵部?户部?还是皇上?”
钱谦不敢接话。
赵世卿这番话逼近了一条底线——他在质疑整个朝廷运转的规矩。大明律管得了太子犯法,管不了皇帝不管事。
“所以我不替马鸣世喊定罪。”赵世卿转过身。“但我也不会替太子说好话。我要当面问他——你运银子去辽东,是为了救兵,还是为了收买边将?你绕过六部,是因为六部走不通,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让人知道?你认罪认得痛快,到底是真知道错了,还是拿认罪当挡箭牌在演戏?”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比马鸣世那句只论法不论情毒十倍。
马鸣世问的是犯没犯法,答案只有一个——犯了。赵世卿问的是为什么犯法,犯法之后你怎么想的——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在算计?是在揽权?还是真被逼到了墙角?
赵世卿要当面看。
钱谦斟酌着开口:“东翁,大朝会百官列席,皇上亲裁。您上去问这些,万一皇上不让问——”
“万历二十八年他打了我二十棍。”赵世卿语气不变。
“我趴了两个月爬起来接着弹。他拦得住我,就继续打。”
钱谦不再说话了。
跟了赵世卿十九年,他早就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一辈子只服一样东西。
不是皇帝,不是权势,不是党派。
是公心。
赵世卿把马鸣世的信叠好压在砚台底下,没回信。不需要回。大朝会上见就行了。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当面考问的那个年轻人,手里攥着的答案比他想象的沉得多。
——
乾清宫。
何进把马鸣世的话带到的时候,万历正歪在西暖阁的软榻上发呆。
最近半年他被太子搅得没一天安生。三十年不上朝的日子被打破了——先是太子穿补丁朝服当殿哭穷,后是李如柏空饷案当殿翻旧账,再是合议场上毕自严念了一串让他恨不得堵住所有人耳朵的数字。
每一次他都以为太子翻不出水花了。每一次太子都翻出来了。
银子是朕的内帑,谁准他动的。
这句话他说出口的时候痛快了半息。说完之后的这三天,他越想越不对劲。
起居注。那个翰林编修一笔一划全抄进去了。
万历不看起居注——太祖定的规矩,皇帝活着的时候不准翻看自己的起居注,死后由翰林院据此编纂实录。但他知道那些字写进去了就删不掉。
万历躺在软榻上,手指无意识的揪着袖口的绣边。揪松了再揪紧,来回好几趟。
何进弯着腰站在榻前。
“马给事中的意思是——合议定不了论,恳请陛下召开大朝会,由圣上亲裁。”
万历没吭声。
何进又加了一句——这句是福王暗线传过来的:“大朝会上百官列席,陛下金口一开,案子当天便可了结。再拖下去,朝野物议纷纭,于圣名有碍。”
圣名有碍。
这四个字戳中了万历最敏感的地方。
他已经因为银子是朕的那句话丢了一层皮。拖得越久,外面议论得越多,窟窿越大。
大朝会上他坐在龙椅上,百官跪在底下,关防记录一摆,认罪疏一念,法条一引——一道旨意砸下去,上午开场下午结束。
太子翻不翻?
万历想了想合议上发生的事。太子翻了两招——质疑证据来路,搬毕自严念数字。第一招被风闻言事挡了一半;第二招被他自己一道口谕踢出了合议桌。
大朝会上他直接坐镇,太子那两招更没用——一百个官员面前皇帝亲口定性,谁敢等太子说完?
况且太子已经认罪了。白纸黑字。自称罪臣。这封认罪疏太子自己写的,满朝传抄,收不回去。
万历坐起来。膝盖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陈矩站在暖阁角落,手里捏着念珠,一声没吭。
万历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矩。”
“老奴在。”
“你觉得太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陈矩低着头,转了一圈念珠。
“老奴不敢妄议。”
万历哼了一声,往软榻上一靠。
“准了。”
——
同一时刻。
京城以北七百六十里,蓟镇关外的官道上。
第二匹马口吐白沫栽倒在驿道边。骑手从马背上滚下来,右肩磕在碎石上,半边袖子染了血。
他趴在地上喘了十几口气,伸手摸了摸胸口——竹筒还在。绑着的绳子勒得肋骨生疼,竹筒没破。
战报在里面。
驿站还有三里。
他爬起来,瘸着腿往前走。三天跑死两匹马,还剩不到两千里。
大朝会后天辰时开。
他不知道这个时间。他只知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