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六部尚书到齐,都察院、通政司、翰林院——叫得上号的没一个缺席。
今天的议题满朝皆知。
太子朱常洛,私调内帑十五万两白银,假借锦衣卫令牌出关运往辽东。
万历在四名太监搀扶下登上御座,坐稳之后先喘了几口气。
他没看太子,也没扫百官,手搭在龙椅右侧扶手上,袖子底下压着一道叠成三折的明黄绢帛。
那是陈矩昨夜亲眼看着万历提朱笔写下的圣旨——【不废太子,禁足慈庆宫,裁撤詹事府,收回东宫一切行政权限。】
废太子要过礼部、宗人府、太庙告祭列祖列宗,朝野翻天,后续立谁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把太子的手脚全绑死,人留着当摆设——这件事只需要他一句话。
圣旨已经拟好了,今天不管谁说什么,结果都不会变。
左都御史孙玮起身主持议事,声音干涩,照本宣读了蓟镇关防存底、太子认罪自陈疏,以及合议三日未决的经过。
念完之后,马鸣世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马鸣世今天穿了一身浆洗挺括的青袍,声音比平日响亮三分。
先引《大明律》,将蓟镇关防存底原件高举过头,对准百官方向亮了足足五息。
“关防白纸黑字,万历四十二年四月初九,锦衣卫令牌车队三十辆,北上过关,不查验。此等大事,六部无档,内阁无批,户部无拨——天下间能调动锦衣卫令牌者,满朝只有一人。”
转向太子方向,深深一揖。
“殿下已自陈罪臣。臣恳请陛下依律裁决,以正国法。”
说得滴水不漏。殿内安静了三息。
所有人等着太子开口。
过去三个月里,每次有人逼朱常洛到绝路,他都能翻出让人后背发凉的底牌——活的张差、真的账本、走四百里路的老里长。
百官已经被训练出条件反射:太子越安静,后招越狠。
可这一次,朱常洛只是站在百官之首,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旧朝服,一声没吭。
方从哲眼神动了动。
马鸣世等了五息,没等到反击,语气愈发笃定:“殿下既已认罪,臣恳请陛下即刻宣判——”
“且慢。”
一个苍老但中气极足的声音从都察院队列中响起来。
赵世卿。
马鸣世心头一松。
赵世卿是他写信请来的,信里把赵世卿自己二十二年弹章的原话“法不容情、依律而断”都引了一遍,帽子提前戴得稳稳当当。
他笃定赵世卿站出来,就是替他喊出“依律定罪”四个字。
赵世卿会这样做。一定会。
可赵世卿出列之后,没有面朝御座,也没有转向马鸣世,而是正对太子站定。
“臣赵世卿,有三事请问殿下。”
马鸣世嘴角一僵。
赵世卿开口了。
“第一问。殿下运银辽东,是为活六千将士之命,还是另有收买军心之意?”
殿内一片寂静。
“第二问。殿下绕过户部、兵部、内阁三道衙门,是因为三道门尽数关死走不通,还是有意独断专行、欲令天下不知?”
答前者,等于当殿控诉六部失职、内阁渎职、皇帝不管事;答后者,就是认下揽权之罪。
“第三问。”赵世卿声音放低了半分,却比前两问更重。
“殿下自陈罪臣、自请废储——到底是真心知罪,还是以退为进?”
三问落地,满殿死寂。
朱常洛抬起头,看向赵世卿。
三个月来,他见过太多眼神——方从哲的权衡、杨涟的热血、骆思恭的恐惧、万历的猜忌。
每一双眼睛背后都有算计,每一句话底下都埋着利害。
赵世卿的眼神里没有这些东西。
这个六十一岁的老头,站在金銮殿上,不替任何人当刀,只想听一句真话。
朱常洛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见。
“赵大人第一问,臣答——为救人。”
“熊总兵上报:三十日内不发兵饷,唯有以死谢罪。”
“第二问。衙门流程无人阻塞,孤没走有司审批。”
目光扫过方从哲,方从哲垂下头。
“孤要抢时间,辽东的时间不够。”
“法者,所以爱民也。孤有所僭越,故谢罪于朝廷。若辽东将士可救,孤愿意承担。”
停了一息。
“所以臣走了那条僭越的路。”
殿内无声。
“第三问,问臣认罪是真心还是演戏。”朱常洛直视赵世卿,“臣答——真心认罪。臣确实犯了大明律。”
“但赵大人若问孤,重来一回,还送不送那十五万两——”
“孤还是会送。”
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金砖上。
“孤以为,大明是百姓的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今日舍六千人,明日舍一万人,大明便不复为大明了”
“大明若是舍弃百姓,百姓何以拥戴大明?”
最后这一问砸进殿中,砸得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接话。
赵世卿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
都察院二十二年,弹过矿监,弹过税使,弹过知府知县,弹的全是拿了不该拿的、干了不该干的。太子确实犯了法。可太子最后那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户部答不了,兵部答不了,内阁答不了,龙椅上那位——也答不了。
整个朝廷的规矩堵死了辽东的路,太子用十五万两白银撬开了一道缝,然后把自己的脑袋塞进刀口里。
赵世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退回班列。
没有说“依律定罪”。
马鸣世脸色发白。
赵世卿退回去了。没有替他喊那四个字。二十二年铁面御史、全朝野公认最不通人情的赵世卿——退回去了。
马鸣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接不住这个问题。整个殿里没有人接得住。
万历坐在龙椅上,手指按住袖下那道明黄绢帛。
他听完了太子的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但他不在乎。
三十年来只在乎一件事——这把龙椅上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太子说得再好听,做的事再对,绕过六部、私调银两、收买边将——今天不按死,明天就敢伸手碰京营,后天就敢碰乾清宫。
万历轻轻咳了一声。
孙玮浑身一抖,知道信号来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御座。万历微微点头。
孙玮双手展开面前的结论文书,那份文书的内容是昨夜乾清宫直接送来的——
措辞已由万历亲自删改过,核心只有一句:太子私调国帑、假借令牌出关,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万历右手按在袖中圣旨上,准备在孙玮念完结论的一刻亮出来。
禁足慈庆宫。裁撤詹事府。收回一切行政权限。
三个月来太子搭起的一切——钱、人、制度、法理——一道旨意全部归零。
孙玮清了清嗓子,展开文书,刚念出第一个字——
“太——”
殿外传来一阵声响。
起初很远,像有人在宫墙外拍石头。然后迅速变近,变密,变成清晰的马蹄声——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殿门。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中间夹着一个人嘶哑到变形的嗓音,在午门方向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吼——
“辽东——八百里加急——”
孙玮手中文书悬在半空。方从哲猛然抬头。赵世卿睁开了闭着的眼。马鸣世瞳孔骤缩。
万历按在圣旨上的手指停住了。
朱常洛站在百官之首,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