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玮把结论文书重新叠好,一个字没有念完。
他请圣裁。
这是唯一的出路。
合议三日,今日大朝会,战报砸进来之后,再有人站出来喊“依律定罪”,就是当着满朝文武告诉天下人——太子用十五万两银子打赢了辽东今年最干净的一场仗,朝廷的答案是杀他。
没有人接得住这个骂名。
马鸣世退回班列时,脚步不自然地往后错了半寸。
他自己都没察觉,旁边的亓诗教察觉了,悄悄往边上挪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这半步,是朝堂上最诚实的东西。
乾清宫西暖阁。
万历让人把百官清出去之后,坐在软榻上沉默了很久。
陈矩站在角落,手里捏着念珠,一圈一圈地拨,眼神垂着,什么都不看。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道明黄绢帛——禁足慈庆宫、裁撤詹事府、收回东宫一切行政权限的圣旨,朱笔墨迹还新;一卷展开的绢帛战报,熊廷弼的字迹潦草,最后那句话摊在最显眼的地方:“若无银粮,抚顺今日已是第二个清河堡。”
万历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那十五万两救了什么。他知道得很清楚。清河堡一千八百人的事,兵部递折子的时候他也看见了。他只是没有管。
不是管不了,是懒得管。
辽东的事年年都是这样,年年都有人哭穷,年年都有折子压在桌上,年年也都过去了。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结果太子伸了手。
太子用十五万两白银,在他面前做了一件他三十年没有做的事——把辽东的那道口子堵上了。
万历闭上眼。
他其实很清楚,太子那几句话说得没有错。大明是百姓的大明,辽东那六千人是活生生的人命。这些话他年轻的时候也懂。
但他不在乎对不对。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龙椅上只能有一个人说了算。
太子绕过六部,绕过内阁,绕过他这个皇帝,把银子送出去了,把仗打赢了,把满朝文武的心都往自己那边拨了。
今天要是什么都不做,明天太子再绕一次,后天就敢碰京营。
这个口子不能开。
万历睁开眼,把那道禁足圣旨拿起来。
把詹事府裁撤掉那一条,他划掉了。
划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理由他自己清楚——詹事府查空饷、抄盐商,这些账还没清完;熊廷弼背后那条辽东的线,还没人接得住。这个时候把詹事府一刀砍了,那是自己把自己的路断了。
詹事府留着,但太子不许动。
辽东的事仍归兵部。
他重新提笔,亲笔朱批——
“辽东捷报属实,太子忧国之心朕知之。然未经圣旨私调国帑,于法不容。念太子初犯,免议废储之论。着太子即日起闭门慈庆宫读书思过,无旨不得出。詹事府暂留。辽东军务仍归兵部。”
陈矩走过来,接过圣旨,垂着眼,一个字没说。
万历靠回软榻上,膝盖又开始疼。
“叫太子来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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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前的青石地面上,钱大壮已经被人抬走了。有人给他盖了一件外袍——是太子解下来的那件旧朝服。
朱常洛站在原地,穿着里面那件素色长袄,等着接旨。
陈矩念完,殿内没有声音。
朱常洛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平稳。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他跪在金砖上,脊梁挺直,没有低头,也没有争辩一个字。
方从哲在班列里看着他。赵世卿在班列里看着他。杨涟在班列里看着他。
所有人都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朱常洛什么都没说。
他谢恩,起身,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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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光很亮。
王安跟在后面,走出武英门的时候才敢低声开口。
“殿下……”
“没事。”朱常洛的脚步没有停。
王安没再说话。他跟了太子三个月,跟着太子穿破朝服闹出那场早朝,跟着太子一步步把张差案、御药房、詹事府全部盘出来。他不是看不懂。
他只是有些怕。
回到慈庆宫偏殿,朱常洛坐下来,王安关上门。
没有人说话。偏殿很安静,远处宫墙外隐约有鸟叫声。
朱常洛低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心里把账翻了一遍。
名声——拿到了。天下人今日在大朝会上看见的,是太子用十五万两白银救了六千条命、打赢了零阵亡的仗,然后跪在地上谢皇帝的禁足令。这笔账,天下的读书人会替他算清楚。
班底——没散。孙承宗还在詹事府,毕自严还在,骆思恭还在,熊廷弼三千里外还在。
禁足——关闭了最危险的时间窗口。
这三个月他在明处走,翊坤宫的人、福王的暗线、马鸣世这条线,全都在盯着他。禁足令一下,他从台面上消失了,那些盯着他的眼睛就没有目标了。
自己这半年的动作太显眼了,稍微藏匿一下,不是坏事。
但朱常洛心里另外还压着一件事。
辽东密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如柏被旧部劫走,李如桢联合汪世显、周敦吉三线绞杀熊廷弼,叛徒韩润正在把抚顺真实兵力情报往建州那边送。干河谷那场仗赢了,但赢完之后熊廷弼四面都是刀。
他在京城动不了。
詹事府被冻住,他被禁足,孙承宗走不出去,骆思恭要盯京城这盘棋。
如果没有人去辽东把那几条暗线掐断,熊廷弼会死。六千人的胜仗会变成一道前菜,然后努尔哈赤的刀会落在空着的抚顺上。
这不是朱常洛能接受的结果。
他抬起头,对王安开口。
“把陈福带来。”
王安怔了一下。
陈福——浣衣局那个档案上记为哑巴的杂役,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太子说过的每一句话,语气停顿都分毫不差。
王安没有再问,转身去了。
朱常洛一个人坐在偏殿里,目光落在桌上铺着的那张辽东舆图上。
从慈庆宫到蓟镇,七百六十里。骆思恭给的路线图上标了七个暗哨节点,四个换马站。走猎道出居庸关,快马六天。
骆思恭还给了他另外一样东西——已故锦衣卫百户赵风的飞鱼服和腰牌。一个死人的身份。
活着的太子被禁足在慈庆宫。
死人可以去辽东。
朱常洛把那张路线图折好,压进袖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快,是王安带着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