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接完,朱常洛退出武英殿。
阳光很烈,照在朱常洛素色长袄上,衬得人瘦了一圈。王安跟在后面,脚步放轻,大气不敢出。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路走回慈庆宫。
直到偏殿的门关上,王安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禁足令一下,骆思恭那边……”
“知道。”朱常洛在书案后坐下。
王安顿了顿,没再问,转身去了。
这时候朱常洛才低头,把手摊在桌面上看了看。掌心稳得很,一丝颤都没有。朱常洛心里清楚,战报保住了命,赵世卿退回班列稳住了局面,而万历那道禁足令,反倒也帮了他——只是万历自己不知道。
被关在慈庆宫,就没有人再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被关着,反而正是他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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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王安带着陈福进来。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门口,低着头,穿着浣衣局粗布短打,脚尖蹭着门槛,样子局促。档案上写的是天生哑巴,入宫五年,打杂度日,连管事太监都记不住他叫什么。
但他不是哑巴。
朱常洛抬眼看他,没有绕弯子:
“坐。”
陈福抬头,愣了一下,没动。
朱常洛往椅子那边抬了抬下巴:“坐下说话。”
陈福这才挪过去,坐到椅子边沿,两只手攥着裤腿。
朱常洛开口,语气像在说件稀松平常的事:
“本宫要出宫一趟。少则两个月。这段时间,你住进慈庆宫偏殿,按本宫的作息起居,每日卯时起,申时批文,戌时熄灯。王安会教你。”
陈福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朱常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只有一个问题,但陈福始终不敢问出口。
朱常洛答了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
“你会死吗?不会。你是哑巴,没人当你是威胁。”他停了一息。
“你会被发现吗?有可能。所以王安会护着你。但你模仿本宫的声音,这件事,只有你、本宫、王安三个人知道。”
陈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殿下放心。”
声音和朱常洛的声口一模一样,连收尾那个略微压低的气口都没有差。
王安站在旁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朱常洛看着陈福,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本宫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人来求见,你就隔着门应一句知道了,先退下。要是有人非要进来,你就说染了风寒,不见客。”
陈福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朱常洛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这个少年在浣衣局后院听了三年太子的声音,从没对任何人开口。宫里这种地方,聪明人能活,但光聪明不够,还得能忍。
朱常洛把陈福留在慈庆宫,是拿太子的身份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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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福退出去后,朱常洛从书案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卷东西——骆思恭那张辽西走廊路线图,七个暗哨节点,四个换马站,每一处都用朱笔标了验证暗语。
他把图展开,压在桌上,然后抬头对王安说:
“去把孙稚绳请来。”
王安心里一跳,知道今天的话要比平日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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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来得很快。
他在詹事府听到圣旨内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桌上的笔搁下来。
第二反应是换上正式朝服,来见太子。
孙承宗是詹事,太子是被禁足的储君。名分上,他今天来算是属官向上官回话。
但两个人坐下来对视的时候,孙承宗心里清楚,今天是交代。
朱常洛没有废话:
“稚绳,本宫要离京一段时间。”
孙承宗没有问去哪里,太子一直盯着辽东,此次出行,也只可能去辽东。
他只问了一句:“殿下打算几时回来?”
“不知道。”朱常洛顿了顿,“也有可能回不来。”
孙承宗在心里过了一遍。辽东到京城,快马十几天。太子要去辽东,这不用猜。干河谷胜了,但熊廷弼手里的烂摊子还没收干净。李如柏旧部还在闹,韩润通敌的线没断,粮道又被卡死,这些烂账不亲手掐断,仗赢了人也会死。
满朝文武没人有资格处置这些事,因为谁都不知道那条暗线从哪里来,又通向哪里。
只有太子知道。
孙承宗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詹事府这边,臣明白。”
朱常洛把路线图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右上角一个位置:
“辽东都司经历韩润,已经叛了。他知道的事太多,不能留。这件事,等本宫到了,本宫自己处置。但在这之前,”他抬起头,“若有消息说熊廷弼那边出了岔子,你第一个去找骆思恭,不要走六部,不要走内阁。”
孙承宗记下了。
朱常洛又说:
“还有一件事。汪世显与周敦吉联名弹劾熊廷弼勾结外藩的折子,已经走兵部了。这道折子不能到父皇手上,至少不能在本宫回来之前到。”
孙承宗皱眉:“若兵部转呈——”
“方阁老会压。”朱常洛语气笃定,“他知道该怎么做。”
方从哲不会在这个时候动——太子不在,朝里盯着他的人只多不少,他不会自己找事。
孙承宗没有再问,低头受命。
临走之前,孙承宗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朱常洛一眼:
“殿下此去,多保重。”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但孙承宗说的时候,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度。
他是翰林出身,坐了十年冷板凳,见过太多人起来又倒下。这半年跟着太子走过来,亲眼看着一个谁都觉得快完了的储君一件件把事情扳回来。
孙承宗不想再看着这个人出事了。
朱常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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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杨涟来了。
杨涟没有通报,直接在偏殿门口站定,对着关着的门开口:
“臣杨文孺,来送殿下。”
门里沉默了一息,然后开了。
朱常洛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文孺,本宫不在的这段时间,马鸣世退了,但福王的暗线没断。京里盯着你。”
杨涟点头:“臣知道。”
“别惹事。”
杨涟没说话,低头拱手。
这个动作,朱常洛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这么老实。
朱常洛把一张折叠的纸塞进杨涟手里,转身回了偏殿。
杨涟展开来看——
只有七个字:辽东安,则天下稳。
没有落款。
杨涟把纸折好,贴身收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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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慈庆宫里所有人都散了。
王安把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灰色的飞鱼服,叠得平整,压着一块锦衣卫腰牌,上面刻着“赵风”两个字。
赵风,锦衣卫百户,三个月前殉职。
这个人死了,但他的身份还活着。
朱常洛拿起那件飞鱼服,在手里攥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背对着王安,把它穿上。
王安在后面看着朱常洛系好腰带,别上腰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殿下……保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