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说完那些白布条的事，没有哭。
朱常洛注意到她说话的语气——语气平得像念清单。
第一年走了谁家的儿子，第二年又没了谁家的丈夫，哪个月挂的布条，哪条到现在没摘。
全记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一滴眼泪。
疼得太久，早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朱常洛想开口，老妇人忽然自顾自地接了一句。
“去年倒是有一个回来了。”
朱常洛脚步顿住。
老韩也转过头来。
“柳家老三的儿子，根生。万历三十九年编进抚顺卫。”
老妇人用木棍指了指村后面的山坡
“去年秋天半夜爬回来的，右腿断了，是从关外一路爬回来的。逃伍的兵，按律打一百军棍、全家流放。他不敢进村，就钻进后山那个废窑里头，他娘白天装作上山捡柴给他送口吃的。”
“他还在？”
“在。腿断了往哪去。”
朱常洛看了老韩一眼。老韩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去，逃伍军户的事沾上就是麻烦。
朱常洛已经往山坡走了。
——
废窑在村后山坡的背阴面，离最近的住户有三百步远。
泥土墙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截用枯草和破木板糊着，远看像一个被人丢掉的坟包。
窑口只有半人高，要弯腰才能进去。
唯一的光从塌掉那半截墙顶上漏进来。
朱常洛进去的时候，柳根生正蜷在最里面的墙角。
他骨瘦如柴，胳膊上只剩皮裹着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右腿膝盖以下绑着一截碗口粗的木头，用几圈破布条勒住，布条脏得发黑，有些地方已经磨烂了。
断腿的接合处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半干半湿，苍蝇围着那个位置转。
他身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碗，里面有小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碗旁边是三块指甲盖大小的杂粮渣子——那是今天的饭。
柳根生先看见的是飞鱼服。
然后是腰牌。
他的反应和朱常洛预想中不一样。
没有求饶，没有磕头，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拼命往墙角缩，像只被踩怕的老鼠，只顾往墙角缩。
缩到墙角退无可退，他把那截木头断腿挡在身前，两只手死死护住。
朱常洛在窑口站了三息。
然后他把腰牌解下来，放在地上。
蹲下来，和柳根生平视。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在景阳宫面对老嬷嬷时蹲过，在慈庆宫面对送饭的小太监时蹲过。穿龙袍蹲，穿飞鱼服也蹲。
蹲下来，是因为他清楚站着说话的人，永远听不到底下的声音。
“我不抓你。”
柳根生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仍然不敢看他。
“你叫柳根生，万历三十九年入伍，编在抚顺卫左所第三旗。”
朱常洛把话讲得很慢，
“你的饷银，一个月四钱，你见过几次？”
柳根生的身体僵住了。
是从来没有穿这身衣服的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一次都没见过。”
声音嘶哑、干涩，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到了以后，百户让一个识字的书办带我去核名册。”柳根生低着头，每句话都拖得很长，像从深井里提水。“书办翻到我名字，旁边已经写了两个字——。”
朱常洛没有说话。
“我还活着，名册上我已经死了。”
柳根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愤怒这种东西需要力气，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百户说，你的名字上面吃着空饷呢，换个名字重新编，往后叫，挂在另一份花名册上。我就变成了赵二。赵二每月的饷银也是四钱，也一分没见过——上面说统一代管，年底一起发。”
朱常洛听懂了。
一个活人，被“杀”在第一份花名册上，空出来的名额吃空饷。
然后用假名字挂在第二份花名册上，再吃一份空饷。
同一个活人，让上面的人吃了两份银子。
“年底发了吗？”
柳根生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年底的时候，百户说建州打过来了，先打仗再说。”
朱常洛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柳根生继续讲。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窑外面的人听见。
“我跑，不是因为吃不饱——是为了那四个弟兄。”
万历四十一年冬天，抚顺卫左所跟建州散兵碰了一仗，死了四个人。
不是什么大仗，边上都没怎么报，死了就死了。
按大明军制，阵亡军士抚恤银八两，由卫所造册上报兵部，银子拨下来给家属。
“四个人的名字，没有从花名册上划掉。”
柳根生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朱常洛听出来了——没划掉，就意味着兵部不知道他们死了。
兵部不知道，抚恤银就不会拨。不拨抚恤银，百户继续用四个死人的名字领饷，每月又多吃四份空饷。
“活人变死人，吃空饷。死人变活人，省抚恤。银子两头都落他口袋里。”
柳根生用这三句话，把辽东空饷体系的基层面目扒得干干净净。
朱常洛在慈庆宫看过户部底档，知道李如柏吃空饷四十七万两。
那是一个数字。一个写在纸上、盖了印的数字。
现在这个数字长出了手脚。
四十七万两，是多少个柳根生被“杀死”在花名册上。
是多少个真正死了的弟兄，名字还挂在“在役”名册里，月月替百户领饷。
是多少户人家，门框上挂着白布条等儿子回来，却不知道儿子在兵部的档案里还“活着”，抚恤银被人吃得干干净净。
那条写着“等二虎”的白布条，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
二虎也许已经死了。
但花名册上，二虎可能还“活着”。
朱常洛沉默了很久。
窑里光线暗，柳根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感觉这个穿飞鱼服的年轻人一直蹲着没动，呼吸声很轻，轻到像没在呼吸。
“你的腿……什么时候断的？”
“翻城墙的时候摔的。接骨没接好，后来就废了。”
朱常洛低头看了看那截绑在膝盖下面的木头。
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有两圈已经松了，木头往外歪着，走路肯定一瘸一拐。
他伸手去解那几圈布条。
柳根生吓了一跳，本能往后缩。
“别动。我帮你重新绑一下，这几圈松了。”
朱常洛的手法很笨。他这辈子没绑过任何东西，上辈子也没有。
布条在他手里拧来拧去，缠了三圈才勉强把木头固定住，松紧不均匀，但比原来的结实。
柳根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腿被一个穿飞鱼服的人笨手笨脚地缠着布条，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窑外，老韩蹲在三步远的石头上，叼着旱烟杆，没有点火。
他透过半塌的窑口看见里面的画面：
年轻人蹲在地上，正用两只手帮一个逃伍军户绑木头假腿。手法笨拙，有一圈绑反了又拆开重来，但动作很认真。
老韩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锦衣卫不会帮逃兵绑腿。
锦衣卫看见逃兵，要么抓，要么当没看见。
跪下来给逃兵绑木头假腿这种事，十九年来他见过的锦衣卫里头一个都没有。
朱常洛从窑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到老韩身边，把飞鱼服袖口上沾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老韩看了他一眼，问了今天唯一一句多余的话。
“赵百户，你为什么帮他绑腿？”
朱常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帮柳根生绑腿的时候，有一圈布条勒得太紧，指尖被磨破了一点皮，渗出细细一条血印。
“因为断他腿的那些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