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后第五天,抚顺关城头哨兵嘶声喊报:“南面官道——有骑兵!”
贺世贤三步并两步蹿上城墙,一手按刀一手搭眼往南看。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辽阳增援】的旗帜在黄土里冒出来,后面跟着黑压压的骑队,队尾是十辆牛车,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
三百骑兵。十车粮草。
贺世贤的嗓门差点把城墙震塌:“粮食!是粮食!”
消息不到半炷香传遍全关。
贺世贤已经开始往城下跑了,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大帅!下来!粮到了!”
熊廷弼站在城头没动。
他右臂箭伤还吊着纱布,左手搭在垛口上,眯着眼盯住城南那支骑队,从头看到尾。
看了半个时辰。
贺世贤在城门口等得跳脚,上来催了三趟,每趟都被一句“再看看”堵回去。第四趟上来,贺世贤直接急了:“大帅,弟兄们都等着呢!”
熊廷弼没接这句话。他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老贺,你出城接粮。接完,带汪世显来见我。”
“得嘞!”
“等一下。”熊廷弼叫住他,“接的时候,替我记三件事。”
贺世贤回身,看见熊廷弼的表情——不高兴。
“第一,看他扎营在哪。离城多远,往哪偏。第二,看他的马,看膘,看铁甲。第三,他要是说不让拿粮——你笑着点头,什么都不说,回来告诉我。”
贺世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跟熊廷弼搭班子这些天,他学会了一件事:大帅让你记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随便提的。
——
汪世显在城南十里处扎营。
贺世贤带五十骑出城迎接时,帐篷已经扎得整整齐齐。
马匹拴在西侧树林边,粮车停在营地正中。
汪世显四十出头,方脸膛,络腮胡,见到贺世贤笑得露出满口黄牙,拱手作揖:“贺将军辛苦!抚顺大捷的消息传到辽阳,李总兵高兴得连夜拨粮,命末将即刻南下犒师。”
贺世贤跳下马,第一眼看粮车。
十车。白面五车,腊肉三车,军衣一车,箭矢一车。
腊肉的油香味从油布缝里渗出来。
贺世贤闻见这个味道,喉结滚了一下。
但他没动手摸粮袋。
他走到树林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汪世显拴在桩上的马。
三百匹。匹匹膘肥体壮,鬃毛打理得干干净净。
马背上的铁甲锃亮反光,有几匹马的鞍具明显是新换的,皮面上连刮痕都没有。
贺世贤在辽东打了十五年仗,看过送粮队的马——灰扑扑的,鬃毛乱糟糟,走一路掉一路膘,到地方还能站住就算好马。
眼前这三百匹马,膘肥甲亮蹄铁新钉,随时准备冲锋。
这是打仗的马,不是拉粮的马。
贺世贤心里咯噔一下。
汪世显笑呵呵走过来,拍了拍最近一辆粮车的车帮:
“贺将军,粮草不多,心意到了。李总兵的意思,这批粮草由辽阳方面统一调配管理,我另派几个人驻进关里帮着管仓——熊大人忙于军务,粮草杂事就不必分心了。”
贺世贤想起熊廷弼交代的第事。
他笑了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
帅帐内。贺世贤把三件事逐一汇报完,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粗气。
熊廷弼只问了一个问题。
“他扎营的方位,往西偏了多少?”
“约莫三里。”贺世贤比了个手势,“正好卡在咱们去山海关那条驿道的岔口上。”
熊廷弼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便停了。
抚顺往南,经山海关入关的驿道只有一条。
增援部队如果是来帮忙的,应该扎在城门正南、方便进城协防的位置。偏西三里,刚好骑在那条驿道上。
来增援的人,堵住了被增援者回家的路。
这叫增援?
这是围堵!
贺世贤的脸彻底沉下来:“大帅,这他妈是送粮还是围城?”
熊廷弼没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周大牛校正过的舆图,指头在城南偏西点了一下,又在城北干河谷方向点了一下。
“南面被他卡住。北面干河谷打完那一仗,建州短期不敢再来。东面是建州腹地。”
手指移向西面山道。
“只剩西面能走。”
贺世贤急了:“那咱们——”
“把粮食抢过来,他们不敢拦。”
“啥?”
“十车粮草,全部收下。代管总兵现在还是我。”熊廷弼站起来,受伤的右臂在身侧微微晃动。
“收下来之后,拆开重装。白面散进我们自己粮仓,腊肉切碎混入现有军粮,军衣拆了重编号入库,箭矢逐支验过归入军械库。”
贺世贤愣了两息。
他听懂了。
十车粮草从汪世显的包装里拆出来,打散、混编、入自己的仓——粮还是那些粮,但从今天起,一粒米一块肉怎么分、分给谁、什么时候分,熊廷弼说了算。
“汪世显要派进关里管仓的人呢?”
“一个不许进。”
熊廷弼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粮草移交是本分,交完之后怎么用,轮不到他管。他有意见,让他去找兵部。”
贺世贤咧嘴一笑,领命出帐。
——
当天下午,抚顺守军出城接粮。
十车东西拉进关内,当着汪世显派来的两名副将的面全部拆包、过秤、重装、入库。
白面一袋袋倒进粮仓木箱。
腊肉一条条从麻袋里掏出来,切碎,扔进大锅。
两名副将脸色极其难看。
贺世贤笑嘻嘻招呼他们喝水,一句软话不说一句硬话不放,东西全拆了。
两人回营后,汪世显当即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四个字:
“粮未交接。”
字条当晚送往辽阳。
李如桢看到这四个字会明白——熊廷弼拒绝了辽阳的管仓权,马维忠无法借管仓之名取出藏在粮里藏的东西。
——
汪世显不知道的是,他送来的三车腊肉中,有一车的麻袋夹层里缝着六封信。
李如桢亲笔写给抚顺守备马维忠。
内容涉及刺杀熊廷弼的时间、内应配合方式,以及事成后如何上报“巡边遇敌、巡抚殉国”的善后方案。
六封信分塞在六条腊肉的麻袋夹层中,油纸裹了三层防水防油,缝口用的线跟麻袋原线一模一样——不拆到底根本看不出来。
原定的流程是:粮草交马维忠管仓,马维忠拆袋取信,一切水到渠成。
但熊廷弼拆了包,换了袋,打散入了自己的仓。
六封信跟着腊肉一起,混进了抚顺关军粮库房某个角落的麻袋夹层里。
熊廷弼不知道。
汪世显不知道熊廷弼不知道。
李如桢不知道汪世显不知道。
六封足以引爆辽东的密信,此刻安安静静躺在粮仓深处,等着被人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