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屯,丑时。
王二的尸体还有余温。
胸口那根削尖的木棍像根歪钉子,把他钉死在柳根生的窑门口。
朱常洛蹲在地上,两根手指捏住王二右脚布鞋底板,把嵌在鞋缝里的黄泥抠下来一小块。
他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泥腥味里带着一股铁锈气——驿站那种被车辙和铁蹄反复碾过的烂泥,跟村里的黑土完全两回事。
他站起来,目光越过村口黑漆漆的田垄,看向西南方向。
那边五里外就是官道上废弃的驿站。
“送刀的人还在等回信。”
朱常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掉在地上有响
“王二天亮前不回去,他就跑。”
老韩反应极快:“追?”
朱常洛没有立刻答话。
他弯腰翻了翻王二的腰带,从贴肉的布层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碎布片。
“办完到驿站后院老槐树下。”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
杀猪的王二大字不识。
这行字是写给他看的指路条,但写字的人显然习惯了文书格式。
老韩凑过来瞄了一眼,皱起眉头。
朱常洛把碎布片折好收进怀里,转头看向土窑。
窑里的柳根生缩在墙根,断腿上绑的木头歪了,浑身还在抖。
他两只手全是王二的血,攥着那截木棍死活不松手——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拼了命捅死一个来杀自己的人,事后整个人像散了架。
窑外三步远,柳家老三的老娘跪在王二尸体旁边。不哭不喊,只是弯着腰反复搓手上沾的血,搓得手背通红。
这个老妇人,下午还给朱常洛指过门框上的白布条。
现在她儿子的窑门口多了一具尸体。
朱常洛把目光从老妇人身上收回来。
——他没有时间感慨。
他开口了。“截他。”
老韩一愣。
朱常洛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怀里那块碎布片
“写指路条的人在驿站等王二回去复命。复了命,他就去下一个村。”
他停了一拍,把下午看到的那张驿站名册从记忆里翻出来——十七个驿站人员及银两,十二人标了银数,四人画叉,喜峰口外驿标“空”。
画叉的四个人,有一个已经变成了驿站后院柴房里的无名尸。
“他鞍袋里还有六张纸条。”
“每张一个村名,一个人名。今晚不拿到,明天又有六个人死。”
六个人。六个跟柳根生一样的人。
断了腿的,跑回来的,躲在窑里的,挂着白布条等消息的。
每一个活着就是空饷名册造假的铁证——所以必须死。
老韩这回没有多问。
他转身去院角牵马。
朱常洛走到窑门口,低头看了柳根生一眼。
“你没做错。他来杀你,你捅死他。天经地义。”
朱常洛没有再说第二句。
他转身走了。
——
五里外。废弃驿站。
老韩从北面土墙翻进去的。
辽西走廊上的废弃驿站都一个模样:半塌的土房,歪脖子树,院墙缺了豁口,风一吹呜呜作响。但后院老槐树下拴着一匹马,马背上鞍袋鼓鼓囊囊没卸。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靠在墙根,后脑勺枕着墙砖,右手搭在腰刀柄上——睡着了,但睡得不沉。
这种人老韩见过,常年跑夜路的,稍有动静就醒。
墙根底下散着一小撮纸灰。烧掉的纸条。
——“柳家屯·柳根生·已办”,这张已经没了。
老韩趴在屋顶,数了一下呼吸。
汉子吸气重、吐气轻,下一口吸气的时候耳朵会短暂失聪——干这行的都知道。
第三口吸气。
老韩无声落地,左脚点地的瞬间右脚已经踢出去了。
鞋尖正中汉子握刀的手腕关节,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五根手指弹开。
汉子惊醒,本能地要抓刀——刀已经飞到三步外的草丛里。
老韩膝盖压上去,死死顶住喉结。汉子两手扒着老韩的小腿想挣,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腰带抽出来捆了手,鞋带扯下来绑了脚。
前后不超过十息。
干净利落。
这是锦衣卫蹲了十九年暗哨的底子——不需要花招,出手就是奔着一击锁死去的。
朱常洛走进后院的时候,汉子已经被捆在老槐树上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条,照着汉子的脸。
三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脖子上一道旧伤疤从耳根拉到锁骨——行伍出身,不是普通亡命徒。
老韩已经把鞍袋翻开了。
六张纸条。
大小一致,裁得整整齐齐,每张的格式一模一样:
第一行村名,第二行人名,第三行空着——那是留给“已办”两个字的位置。
高庄驿·孙铁柱。
青石岭·马大年。
三道沟·刘守义。
柳河口·陈老四。
永宁屯·赵二虎。
双井子·张铁匠。
六个村庄,最近的离此地快马半天,最远的在广宁卫南四十里。
散落在蓟镇到辽东走廊之间。
朱常洛一张张看完。
看到“赵二虎”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赵二虎。
柳根生说过,他入伍后被百户改名“赵二”挂在另一份花名册上。
而柳家屯门框上那条新白布写的是“等二虎”。
同一个人,两个名字,一个在灭口名单上,一个在娘的门框上。
朱常洛把纸条放下来。
然后老韩翻出鞍袋内侧夹层里的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着一个暗红色的私印,拇指肚大小,篆体,笔画粗犷——私章。
朱常洛接过信封。他认出来了。
辽阳总兵,李如桢的私章。
——朱常洛在兵部底档里见过这个印。
李如柏被扳倒之后,他弟弟李如桢接任辽阳总兵,这枚私章出现在辽阳发往兵部的三份粮草文书上。
他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行字。
“名册上七人,五月十五前清干净。”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笔迹不同,像是转手的人加上去的批注:
“办完回辽阳。”
“赵百户?”老韩试探着叫了一声。
朱常洛把信折好,慢慢收进贴肉的衣层里,跟那张驿站名册放在一起。
“第四张纸条,高庄驿,孙铁柱。”他说,“离这儿多远?”
“快马半天。”
“走。”
被捆在槐树上的汉子突然开了口。他挣扎了一下绳子,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嘶哑:
“你们敢动李家的人,死路一条——”
朱常洛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杀他。
“绑紧。塞嘴。拴在柱子上。”他吩咐老韩。
老韩照办。
朱常洛最后看了那汉子一眼:“三天内有人路过会放你。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他顿了一下。
“他会偿命的。”
老韩牵过驿站里那匹马,加上他们自己的,两人两骑。
朱常洛翻身上马的时候,大腿内侧磨破的伤口撕裂开,他咬了一下牙,没吭声。
马蹄踏上官道,往东北方向。
天还没亮。
高庄驿在前方快马半天的路程。
孙铁柱——名册上第四个名字,不知道是断了腿的逃兵,还是被顶了名额的军户,又或者只是一个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老实人。
老韩在后面跟着,看着前面那个脊背笔直、一声不吭的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骆思恭说“比命重要一百倍”。
他现在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