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腾出堂屋西边半间让两人歇脚。
没有床,两捆稻草铺在地上,上面盖了条洗到看不清颜色的旧褥子。
朱常洛没脱飞鱼服,靠墙坐着。
老韩蹲在门边,刀横在膝上,闭一只眼养神。
子时刚过。
院子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短促沉闷,从喉咙里硬迸出来,一口气没喘完就断了。
老韩一个翻身弹起来,刀已经出鞘。他侧身贴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二话不说,闪身冲了出去。
朱常洛跟在后面。
月光不好,云遮了大半,地上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两人顺着声音方向跑,不到三百步——柳根生的土窑前。
地上倒着一个人。
仰面朝天,四肢摊开,胸口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棍尖从前胸穿进去,后背没透出来,但人已经不动了。双眼圆睁,嘴半张着,最后那口气还卡在嗓子眼里。
右手攥着一把刀。
杀猪用的那种菜刀。
窑口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柳根生靠在窑壁上,断腿前面的木头歪了,浑身发抖,两只手全是血。他手里还攥着另一截削尖的木棍——窑里靠墙摆着好几根,是他平时削着当拐杖用的。
老韩蹲下去探了探倒地那人的鼻息,抬头冲朱常洛摇了一下头。
死了。
“认识他吗?”朱常洛问柳根生。
柳根生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挤出声来:“王……王二。屠户王二。住村东头,杀猪的。”
老韩翻过死者的脸,四十来岁,络腮胡茬,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纹路,手掌宽厚,虎口有老茧——确实是常年握刀的人。
“他跟你有仇?”老韩问。
柳根生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抖:“他……他儿子王小虎,去年入伍,顶的就是我的名额。”
老韩听懂了。
柳根生逃伍之后空出来的缺,由王二的儿子王小虎顶上。王小虎编进抚顺卫后至今没有消息,生死不明。
一个做爹的认定是柳根生害了自己儿子——动机说得通。
仇杀。半夜摸过来想砍死柳根生,反被柳根生用削尖木棍捅了胸口。
看起来就是这回事。
老韩正要开口说是正当防卫,朱常洛已经蹲到了尸体旁边。
他没急着说话。
先看刀。
那把菜刀被他从死者手里掰出来,举到月光下转了转。
刀背厚实,刃口锃亮——新磨过的亮。钢口很好。
朱常洛把刀放下,又看手。
王二的手。
掌心粗糙,虎口老茧是真的,但指缝里没有猪油味。
杀猪的屠户,就算洗十遍手,指缝里那股子猪油腥味也去不掉——这是渗进皮肉里的东西。但王二的手指缝干干净净。
他想起老妇人白天讲过的话。
村里二十三户,全是军户。前年开始粮都不够吃,猪早没人养了。
王二三年前就杀不起猪了。
一个三年没杀过猪的屠户,手里攥着一把新磨的好刀。
朱常洛没有吭声,目光往下移。
看鞋。
王二脚上穿着一双半新布鞋。鞋面灰白,缝线整齐,是针线活过得去的人做的。
鞋底——朱常洛抬起王二的右脚,凑近看了看——沾着黄泥。
黄泥。
柳家屯整个村子踩两步就知道——脚下全是黑土。
辽东黑土地,种什么长什么的那种黑。村外的山道也是黑土混碎石。
黄泥不是这儿的东西。
朱常洛翻进村的时候留意过沿途地貌——最近的黄泥地,在五里外官道驿站旁边。那个驿站门前被车辙和马蹄反复碾过,泥浆溅得到处都是,雨后尤其糊脚。
王二今天去过驿站。
朱常洛把王二的脚放下来,站起身。
他看了老韩一眼,又看了看窑口里还在发抖的柳根生。
“柳根生。”
柳根生浑身一激灵。
“你是正当防卫。有人要杀你,你拿棍子捅了他。天经地义。这事到此为止。”
柳根生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一圈,重重点了一下头。
朱常洛转身往回走。老韩跟上来。
走出五十步,离窑远了,听不见柳根生的喘息声了,朱常洛才开口。
“这不是仇杀。”
老韩脚步一顿。
“王二三年没杀过猪,手上没猪油味,但攥着一把新磨的好刀——这刀是别人给他的。脚上半新布鞋,鞋底黄泥。最近的黄泥在五里外官道驿站。”
老韩慢慢转过头来。
朱常洛抬起手,在夜色里比了两根手指。
“把刀给他,再告诉他柳根生逃伍害了你儿子,他藏在后山窑里。”
老韩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有人在驿站给了王二一把刀、一双鞋、一句话,让他来杀柳根生。”
朱常洛的声调没什么起伏。
“王二是个三年杀不起猪的屠户,穷到骨头里,儿子被拉去当兵生死不知。他心里早就扭曲了。”
老韩的呼吸粗了一拍。
他是锦衣卫出身,用人当刀这种事他见过。这种推理能力闻所未闻。
不对。骆思恭到现场也得查半个时辰。
眼前这个赵百户,蹲在尸体旁边看了不到一炷香。
“赵百户。”老韩的嗓子有点紧,“末了想问一句——为什么要杀他?他一个断腿逃兵,窝在窑里等死的人,谁费这个劲来杀他?”
朱常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柳家屯村口,身后是二十三户门框上的白布条。
半晌,他开口了。
“因为他活着。”
老韩怔住。
“花名册上他已经死了。百户用他的名字吃着空饷。但人还活着,藏在窑里。只要有一天被查到——整本花名册就全炸了。”
朱常洛的声音沉下去。
“他活着就是空饷名册造假的铁证。杀了他,死无对证。”
老韩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刀柄。
他在辽阳蹲了十九年,盯过走私商队和叛逃军官,也蹲点守过建州暗桩。但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专门跑到穷乡僻壤,找一个断腿废人灭口,只为了保住花名册上一个假名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挨个清除所有可能开口的活证据。
一连串人都得杀。
朱常洛看了老韩一眼,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这条路上,柳根生不会是唯一一个。”
夜风灌进来,老韩的后脊梁骨凉透了。
——五里外。官道驿站。
废弃的驿站只剩半间能避风的土房。马拴在门前的歪脖子树上,鞍袋还挂在马背没卸。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坐在屋角,面前摆了个油灯,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纸条,举到火苗上方。
纸条上六个字:柳家屯·柳根生。
下面用松烟墨写了两个小字:已办。
他等了一整夜。
王二没有回来。
他猜不准是办完了没走还是根本就办砸了,但他等不了了。
手指一松,纸条落进火苗里。柳家屯·柳根生·已办,六个字卷成黑灰,散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鞍袋,翻身上马。
鞍袋的内侧夹层里,还有六张同样格式的纸条。
每张上面一个村名,一个人名。
他抖了抖缰绳,马蹄踏上官道,往东北方向去了。
下一个村子,距此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