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卫外围,戌时。
天边最后一线光没了,两匹马停在城西北的矮丘后面。
老韩牵马蹲上丘顶,借暮色往城外望。
广宁卫是辽西走廊上的咽喉,从山海关到辽阳绕不开这道门槛。
城墙嘉靖年间加固过,砖石厚实,四角有敌台。
朱常洛没看城,目光落在城外三里的野营上。
杜松的本部。
辽东的规矩,参将驻地有城不住城,扎野营拉练,随时能拔营走人。
这是几十年跟蒙古人、女真人打出来的习惯。
京畿那些太平兵才住城里。
老韩趴在丘顶,眯眼辨认,压着嗓子报。
“帐篷三十七顶,排得齐整,间距一致。营规是死的,不像辽阳那边稀稀拉拉随便搭。”
朱常洛没说话,靠在马背上听。
“马匹瘦,但蹄铁钉得齐。粮草不够吃,可马掌没落下来。打仗的人知道,蹄铁比甲胄重要,马蹄废了整匹马就废了。舍得在这上面花钱的主将,懂行。”
“巡哨呢?”
“东南角和西北角各一组,四人一组,换岗没拖过一炷香。”
老韩顿了一拍,声音沉下去
“但兵身上的甲叶子锈了。长枪杆头缠着布条,木柄裂了,没钱换。伙房方向三口灶,只有一口冒烟。”
三口灶冷了两口。
一个参将的本部人马,开饭只开得起一口灶。
朱常洛的目光落在营地中间一顶大帐上。
帐帘低垂,没点灯,周围帐篷都有火光,唯独这顶黑着。
帐外只有一个亲兵站岗,靠在枪杆上半垂着头。
“杜松在那顶帐里。”朱常洛说。
老韩偏头看他:“怎么看出来的?”
“全营只有那顶帐没点灯油。”
一个参将,正三品武官,辽东数得上号的猛将,连灯油都舍不得费。
一模一样。
朝廷亏欠的人,过的全是这种日子。
老韩只说了几个字:“兵都是好兵。就是饿着的。”
朱常洛从贴身衣层里摸出骆思恭给的路线图,指尖点在第五个暗哨节点上。
暗哨标在广宁城西南七里一座破庙,旁边朱笔小字写着验证暗语——“卖柴”。
骆思恭在杜松营地附近布了暗哨。
锦衣卫指挥使不会无缘无故盯一个边关参将。
除非有人在出京之前就告诉过骆思恭,这个人将来有大用。
老韩看着那个暗哨标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前一直以为广宁只是路过。
现在才反应过来——从柳家屯到高庄驿,一路搜集证据,花名册也好,灭口令也好,杀手口供也好,孙铁柱的副本也好,凑在一起不是给朝廷看的,不是给兵部看的。
是给杜松看的。
“走。”
朱常洛收起路线图,翻身上马。
——
亥时。
杜松营门前。
两杆长枪交叉拦在胸口,枪尖上的铁锈在火把光里泛着暗红。
守门亲兵两个人看见朱常洛腰间的锦衣卫腰牌,脸色几乎同时沉下来。
辽东将士没有不恨锦衣卫的。
抄家的,查军务的,盯将领的,写密奏告状的——锦衣卫在边军眼里和催命鬼没什么区别。
上回有个锦衣卫校尉来广宁查粮草,被杜松的兵堵在营门外站了一整夜,天亮了还是没让进。
矮壮亲兵把枪压低了半寸,枪尖差点戳到朱常洛胸口。
“杜大人不见京里来的人。”
朱常洛没争辩。
他低头解下腰刀,递过去。又解下匕首,递过去。
最后把锦衣卫腰牌摘下来,也递过去。
空手。
一个锦衣卫百户把自己扒得干干净净站在边军营门前,连腰牌都交出来。
这事在辽东从没发生过。
两个亲兵对视了一眼。
“告诉杜将军三句话。”朱常洛站直了,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得清楚。
“第一,我带了李如桢的私章信。内容跟灭口有关。”
矮壮亲兵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二,我带了抚顺卫三年实到花名册的副本。三千四百个空饷名额,一个不差。”
“第三——”朱常洛停了一拍。
“我从北京骑马到广宁。就想跟杜将军当面聊聊大明的未来。”
两个亲兵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裤腿上。
那两条裤腿从大腿根到膝弯,布料的颜色已经分不出灰和红。干掉的血渍硬成壳,壳裂开的缝里渗着新血。
这不是装出来的。从北京到广宁,一千四百里,骑马五六天。
五六天不换裤子不包伤口不吭一声,磨成这样。
矮壮亲兵收回长枪,转身进了营。
朱常洛站在营门前,没有催促。
老韩手按刀柄站在他身后一步。
传话进去之后,大帐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帐帘低垂。没有灯亮起来。没有人出来。
朱常洛站着。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三刻钟。
营地里巡哨的脚步声一趟一趟经过,每一趟都有人偏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
没有人来赶他走,也没有人来请他进去。
杜松在等。
朱常洛清楚他在等什么。
杜松这种人,二十五年刀口舔血,上过战场的次数比朝会多一百倍。
他判断一个人不靠说了什么话,靠的是这个人扛不扛得住。
等得住的,才值得听。
所以朱常洛站着。
他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微微外撤半步,减少弯曲。
大帐帘子动了。
老韩的手本能的攥紧刀柄。
帘子从里面被掀开,走出一个人。
火把光照上去——
四十八岁,脸上横着三道旧刀疤,最深的一道从左眉角拉到右颧骨,把整张脸劈成两半。
杜松。
辽东边军里绰号“杜疯子”的人。
他站在帐前没有挪步,两只眼睛在火光底下扫过来。
那种眼神老韩太熟悉了,战场上盯敌将的眼神,一瞬间判断你有多少斤两。
朱常洛站在营门前,两手空空。
杜松看了十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低头,解下腰间佩刀。
那把刀跟了他二十五年,缠着旧牛皮的刀柄被汗浸得发黑,刀鞘磨掉了漆。
他把刀递给身边亲兵,手松开的时候,指节弯了弯。
一个武将解刀,等于文官摘冠。
这是表态:【你交了你的,我也交了我的。接下来的话,平着说。】
“进来。”
杜松的声音粗哑。
朱常洛迈步。
右腿抬起来的时候膝盖抖了一下,他用左脚狠狠蹬地,硬把步子稳住了。
走过杜松身边的一瞬,杜松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裤腿。
目光停了一息。
杜松没有说话。
帐帘落下来。
老韩站在帐外,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松开。夜风灌进袖口,后背的汗瞬间冰透了。
帐外的火把噼啪作响。
——
帐内没有灯。杜松没有让人点灯。朱常洛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听到对面传来一声闷响——杜松一屁股坐在了什么上面,像是一截木桩子。
“说。”
一个字。
朱常洛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黑暗里站了三息,从贴身衣层里,摸出了花名册副本。
“杜将军,看看这卷东西。”
帐内沉默了一瞬。
“谁的东西?”
朱常洛把册页递出去。
杜松低着头,一页一页翻花名册。
火苗照着册页上蝇头小楷,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籍贯,每一个“月饷未领”的批注,都被杜松的目光碾过去。
朱常洛站在帐中,一声不吭。
他在等。
等杜松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批注——“正本报送兵部前被司吏篡改,加额三千四百人”。
等杜松明白,他带的弟兄,他练的兵,他用命护着的广宁卫,在兵部的花名册上有多少是真人,多少是鬼。
等一个打了二十五年仗的老将,发现自己被当了二十五年的傻子。
帐内翻页的声音停了。
杜松的呼吸变粗了。
朱常洛知道——他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