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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第146章 杜将军夜不点灯-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46章 杜将军夜不点灯
    广宁卫外围,戌时。

    天边最后一线光没了,两匹马停在城西北的矮丘后面。

    老韩牵马蹲上丘顶,借暮色往城外望。

    广宁卫是辽西走廊上的咽喉,从山海关到辽阳绕不开这道门槛。

    城墙嘉靖年间加固过,砖石厚实,四角有敌台。

    朱常洛没看城,目光落在城外三里的野营上。

    杜松的本部。

    辽东的规矩,参将驻地有城不住城,扎野营拉练,随时能拔营走人。

    这是几十年跟蒙古人、女真人打出来的习惯。

    京畿那些太平兵才住城里。

    老韩趴在丘顶,眯眼辨认,压着嗓子报。

    “帐篷三十七顶,排得齐整,间距一致。营规是死的,不像辽阳那边稀稀拉拉随便搭。”

    朱常洛没说话,靠在马背上听。

    “马匹瘦,但蹄铁钉得齐。粮草不够吃,可马掌没落下来。打仗的人知道,蹄铁比甲胄重要,马蹄废了整匹马就废了。舍得在这上面花钱的主将,懂行。”

    “巡哨呢?”

    “东南角和西北角各一组,四人一组,换岗没拖过一炷香。”

    老韩顿了一拍,声音沉下去

    “但兵身上的甲叶子锈了。长枪杆头缠着布条,木柄裂了,没钱换。伙房方向三口灶,只有一口冒烟。”

    三口灶冷了两口。

    一个参将的本部人马,开饭只开得起一口灶。

    朱常洛的目光落在营地中间一顶大帐上。

    帐帘低垂,没点灯,周围帐篷都有火光,唯独这顶黑着。

    帐外只有一个亲兵站岗,靠在枪杆上半垂着头。

    “杜松在那顶帐里。”朱常洛说。

    老韩偏头看他:“怎么看出来的?”

    “全营只有那顶帐没点灯油。”

    一个参将,正三品武官,辽东数得上号的猛将,连灯油都舍不得费。

    一模一样。

    朝廷亏欠的人,过的全是这种日子。

    老韩只说了几个字:“兵都是好兵。就是饿着的。”

    朱常洛从贴身衣层里摸出骆思恭给的路线图,指尖点在第五个暗哨节点上。

    暗哨标在广宁城西南七里一座破庙,旁边朱笔小字写着验证暗语——“卖柴”。

    骆思恭在杜松营地附近布了暗哨。

    锦衣卫指挥使不会无缘无故盯一个边关参将。

    除非有人在出京之前就告诉过骆思恭,这个人将来有大用。

    老韩看着那个暗哨标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前一直以为广宁只是路过。

    现在才反应过来——从柳家屯到高庄驿,一路搜集证据,花名册也好,灭口令也好,杀手口供也好,孙铁柱的副本也好,凑在一起不是给朝廷看的,不是给兵部看的。

    是给杜松看的。

    “走。”

    朱常洛收起路线图,翻身上马。

    ——

    亥时。

    杜松营门前。

    两杆长枪交叉拦在胸口,枪尖上的铁锈在火把光里泛着暗红。

    守门亲兵两个人看见朱常洛腰间的锦衣卫腰牌,脸色几乎同时沉下来。

    辽东将士没有不恨锦衣卫的。

    抄家的,查军务的,盯将领的,写密奏告状的——锦衣卫在边军眼里和催命鬼没什么区别。

    上回有个锦衣卫校尉来广宁查粮草,被杜松的兵堵在营门外站了一整夜,天亮了还是没让进。

    矮壮亲兵把枪压低了半寸,枪尖差点戳到朱常洛胸口。

    “杜大人不见京里来的人。”

    朱常洛没争辩。

    他低头解下腰刀,递过去。又解下匕首,递过去。

    最后把锦衣卫腰牌摘下来,也递过去。

    空手。

    一个锦衣卫百户把自己扒得干干净净站在边军营门前,连腰牌都交出来。

    这事在辽东从没发生过。

    两个亲兵对视了一眼。

    “告诉杜将军三句话。”朱常洛站直了,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得清楚。

    “第一,我带了李如桢的私章信。内容跟灭口有关。”

    矮壮亲兵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二,我带了抚顺卫三年实到花名册的副本。三千四百个空饷名额,一个不差。”

    “第三——”朱常洛停了一拍。

    “我从北京骑马到广宁。就想跟杜将军当面聊聊大明的未来。”

    两个亲兵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裤腿上。

    那两条裤腿从大腿根到膝弯,布料的颜色已经分不出灰和红。干掉的血渍硬成壳,壳裂开的缝里渗着新血。

    这不是装出来的。从北京到广宁,一千四百里,骑马五六天。

    五六天不换裤子不包伤口不吭一声,磨成这样。

    矮壮亲兵收回长枪,转身进了营。

    朱常洛站在营门前,没有催促。

    老韩手按刀柄站在他身后一步。

    传话进去之后,大帐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帐帘低垂。没有灯亮起来。没有人出来。

    朱常洛站着。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三刻钟。

    营地里巡哨的脚步声一趟一趟经过,每一趟都有人偏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

    没有人来赶他走,也没有人来请他进去。

    杜松在等。

    朱常洛清楚他在等什么。

    杜松这种人,二十五年刀口舔血,上过战场的次数比朝会多一百倍。

    他判断一个人不靠说了什么话,靠的是这个人扛不扛得住。

    等得住的,才值得听。

    所以朱常洛站着。

    他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腿微微外撤半步,减少弯曲。

    大帐帘子动了。

    老韩的手本能的攥紧刀柄。

    帘子从里面被掀开,走出一个人。

    火把光照上去——

    四十八岁,脸上横着三道旧刀疤,最深的一道从左眉角拉到右颧骨,把整张脸劈成两半。

    杜松。

    辽东边军里绰号“杜疯子”的人。

    他站在帐前没有挪步,两只眼睛在火光底下扫过来。

    那种眼神老韩太熟悉了,战场上盯敌将的眼神,一瞬间判断你有多少斤两。

    朱常洛站在营门前,两手空空。

    杜松看了十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低头,解下腰间佩刀。

    那把刀跟了他二十五年,缠着旧牛皮的刀柄被汗浸得发黑,刀鞘磨掉了漆。

    他把刀递给身边亲兵,手松开的时候,指节弯了弯。

    一个武将解刀,等于文官摘冠。

    这是表态:【你交了你的,我也交了我的。接下来的话,平着说。】

    “进来。”

    杜松的声音粗哑。

    朱常洛迈步。

    右腿抬起来的时候膝盖抖了一下,他用左脚狠狠蹬地,硬把步子稳住了。

    走过杜松身边的一瞬,杜松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裤腿。

    目光停了一息。

    杜松没有说话。

    帐帘落下来。

    老韩站在帐外,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松开。夜风灌进袖口,后背的汗瞬间冰透了。

    帐外的火把噼啪作响。

    ——

    帐内没有灯。杜松没有让人点灯。朱常洛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听到对面传来一声闷响——杜松一屁股坐在了什么上面,像是一截木桩子。

    “说。”

    一个字。

    朱常洛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黑暗里站了三息,从贴身衣层里,摸出了花名册副本。

    “杜将军,看看这卷东西。”

    帐内沉默了一瞬。

    “谁的东西?”

    朱常洛把册页递出去。

    杜松低着头,一页一页翻花名册。

    火苗照着册页上蝇头小楷,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籍贯,每一个“月饷未领”的批注,都被杜松的目光碾过去。

    朱常洛站在帐中,一声不吭。

    他在等。

    等杜松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批注——“正本报送兵部前被司吏篡改,加额三千四百人”。

    等杜松明白,他带的弟兄,他练的兵,他用命护着的广宁卫,在兵部的花名册上有多少是真人,多少是鬼。

    等一个打了二十五年仗的老将,发现自己被当了二十五年的傻子。

    帐内翻页的声音停了。

    杜松的呼吸变粗了。

    朱常洛知道——他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