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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第147章 孤来了-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47章 孤来了
    帐内,火折子的光只够照亮半卷册页。

    杜松翻完最后一页,只是把花名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掌按了按封面。

    我知道。

    朱常洛站在原地,没接话。

    如果只有这些东西,你可以回去了。

    杜松抬头看他,三道刀疤在火光里扭曲

    李如柏吃空饷,李如桢接着吃,底下千户、百户一层一层扒皮。我杜某人在辽东二十五年,眼睛没瞎过。

    他说得平淡,这才是最让人后脊发凉的地方。

    一个带兵的将军对三千四百条空额习以为常,说明这件事烂到了骨头缝里,烂到连揭疤都懒得揭了。

    万历二十六年,我还是个游击将军。

    杜松低头看着膝上的册页

    跟李成梁打过蒙古人,也跟他儿子一起守过边。那时候我就知道花名册上的数对不上。你猜我做了什么?

    朱常洛没动。

    我写了一封信,托人递给当时的辽东巡抚。巡抚姓赵,叫赵楫,是个好人。

    杜松嘴角往下拉了一道

    赵楫拿着信去问李成梁。

    杜松停了一下。

    第二年赵楫被调回京述职,待了三个月,郁郁而终。我从辽阳副总兵变成广宁参将。二十年了,没动过。

    二十年前杜松举报过吃空饷,结果帮他转信的巡抚被弄死了,他自己被贬到辽西走廊的尽头坐了二十年冷板凳。

    从那以后,他再没开过这个口。

    朱常洛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孙铁柱在高庄驿土屋里说的——杜松不是坏人,他只是被困住了。

    困了整整二十年。

    杜松把花名册往前一推。

    赵百户。你从京城骑马到广宁,磨得满腿是血,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册页。

    看完然后呢?我杜某带着手底下三百个饿兵去辽阳砍李如桢?还是你拿着这卷纸回京告御状?

    杜松站起来,走到朱常洛面前。

    他比朱常洛高半个头,俯视着这个穿飞鱼服的年轻人。

    目光只有被磨了二十年的倦。

    京里的大人们不管辽东。兵部不管,内阁不管,皇上更不管。我在这里蹲了二十年,等过三任巡抚、六任总兵,没有一个人真想管这摊烂事。

    ——杜松说的全是实话。

    辽东在朝廷眼里就是个无底洞,银子扔进去听不见响,谁碰谁倒霉。

    二十年来走马灯一样换人,没有一个扛得住。

    他的目光落在朱常洛的裤腿上。

    暗红色的血渍从大腿根到膝弯。

    你是个有胆子的年轻人。但有胆子顶什么用。

    杜松的声音往下沉

    辽东这块铁板,从李成梁到他两个儿子,从兵部到户部到总督衙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吃着这口锅。你一个锦衣卫百户,连六品都算不上,揣着这卷册页出去——活不过三天。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这是一个打了二十五年仗的老将对一个愣头青最后的善意

    别送死了,小子。

    朱常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

    一千四百里路的痕迹。

    他抬起头。

    杜将军说京里没人管辽东。

    抚顺关的十五万两饷银,将军以为是谁送去的?辽东并不是无人在乎。

    杜松眉头动了一下。

    干河谷大捷的消息他听过。

    抚顺断粮五个月,忽然冒出十五万两白银和粮草。

    后来塘报里隐约提过一句——太子私调内帑出关。

    他当时没信。一个深宫里长大的储君,凭什么管辽东死活?

    朱常洛看着杜松的眼睛。

    杜将军方才说,二十年前写过一封信,害了一个巡抚丢命,自己被贬广宁。所以再也不敢开口了。

    杜松没出声。

    我也送了一笔钱。十五万两。走的蓟镇关防,借的锦衣卫令牌,没过兵部、没过内阁、没经父皇准许。

    帐内安静。

    因为这笔银子,我被合议定罪。二十三道弹章压在父皇案头。禁足,读书思过,无旨不得出宫。

    ——。

    这两个字从面前这个年轻人嘴里吐出来。

    杜松的身体僵住了。

    辽东有人在意,至少孤在意。

    杜松站在原地,两只手慢慢垂下来。

    三道刀疤把他的脸劈成两半,火光底下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从北京到广宁,一千四百里。

    ——一个太子。大明的皇太子。

    穿着死人的飞鱼服,别着死人的腰牌,把刀和身份一起交到营门口,在门外站了三刻钟。

    杜松打了二十五年仗,杀过蒙古人,砍过马匪,带着几十个弟兄冲过千人的阵。

    从来没怕过什么。

    但此刻他的手在抖。

    二十年前那个写信举报、眼睁睁看着赵楫被弄死的年轻游击将军,心里头早已死透的那团火——被人从灰烬底下,一把翻出来了。

    他低下头,双膝一软。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两下。

    末将……广宁参将杜松……

    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不下去了。

    朱常洛往前一步,弯腰,一把扣住杜松的前臂。

    跟他在荒道上拉老韩时一模一样的动作——掌心扣住前臂,往上拽。

    杜将军,起来说话。

    杜松被拽起来的时候,右膝上沾着泥。他浑然不觉。

    将军等了二十年。

    朱常洛松开手。

    孤来了。

    帐外夜风呜呜地灌。老韩靠在帐篷外面,刀横在膝上,后背贴着帐布。帐布隔音不好,里面说的话他没全听清。

    但两个字,他听见了。

    老韩闭上眼。

    手指攥紧刀柄,又一根一根松开。

    ——比命重要一百倍。

    骆思恭没有骗他。

    帐内,杜松站直了身子。

    三道刀疤在火光里一动不动,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打了二十五年仗的人,眼眶里的水早被辽东的风沙吹干了。

    我没有圣旨。没有调兵的权力。没有兵部的公文。辽东全线崩盘,抚顺的熊廷弼此刻可能被李如桢的人围在城里,如果没人帮他。

    朱常洛停了一下。

    十天之内,抚顺就是第二个清河堡。

    杜松死死盯着他。

    殿下……杜松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话,您何苦?

    朱常洛看着他,轻声回答:

    因为柳家屯的白布条,一条都不该再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