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汪世显的营帐扎在抚顺城南十里偏西三里,位置卡得很准——
往南是山海关方向的驿道,往北是抚顺城墙,一左一右堵死了熊廷弼的两条腿。
帐顶木架上,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稳了。
副将取下竹筒,拆开,把纸条双手递给汪世显。
汪世显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扯开。
京中确报:太子禁足慈庆宫,无旨不得出。兵部正议撤换熊廷弼。大局已定,照原计行事。
他把纸条递给副将看了一眼,随手扔进帐角的火盆里。
纸条卷了一下,烧成黑灰。
太子那条线彻底断了。
汪世显背着手走到帐门口,抬头看北面抚顺城头的旗帜,
熊廷弼现在是什么?一条没主人的狗。兵部都不保他了,他还能蹦跶几天?
副将跟着笑了,压低声音:那干河谷那一仗……
运气。
汪世显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新官上任,撞上了一次运气。但辽东这块地,不是靠运气活的,靠的是谁手里有人、有钱、有线。他熊廷弼有什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京城那条线断了,抚顺关就是一座孤城。
传令,后天,五月十四,全营进入战备。
副将立刻挺直了腰:建州那边呢?
皇太极的人回信了。
汪世显回到帐内,在地图上点了点抚顺城北的位置,
两百骑,五月十四寅时从北面干河谷上游压下来,卯时前抵达城北三里。我们南面收口,韩润在城里开后门。三面合围,天亮前了结。
副将点头,转身去传令。
汪世显又从案头取了张空白纸条,绑在另一只信鸽腿上,放出帐外。方向:辽阳。
这只鸽子飞出营地三里。
趴在矮丘上的那个猎户手里捏着弹弓,眯着一只眼,看准了,手指一松。
弹丸出去,扑棱一声,鸽子从空中坠下来。
猎户从草丛里起身,走过去捡起来,取下纸条,塞进鞋底夹层,转身往西南方向走。
像个收工回家的庄稼汉。
他是骆思恭布在第六暗哨节点上的人,已经在这片丘地蹲了整整四天。
纸条经暗哨接力传出去,当天夜里追上了正在急行军途中的朱常洛。
传信的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满脸风沙,气喘吁吁地从野道旁的土坡上滑下来,把一块折了三折的小纸条塞进朱常洛手里。
朱常洛勒马,低头,借火折子看了三息。
一句话。
——五月十四,寅时动手。
他把纸条收好,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三百里。
两天。
寅时是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进攻方看得见方向,守城方弓手还没睁开眼。
汪世显压根没打算给熊廷弼留任何还手的机会。
老韩在朱常洛身后停马,沉默地等着。
朱常洛夹了一下马腹。
大腿内侧那道磨了七天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渗进靴筒里,贴着脚踝又凉又腥。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脊背依旧挺直。
马蹄踏上夜色里的泥土官道,往东北方向去。
老韩跟上去,一句话没说。
他不需要问了。从柳家屯那个夜里开始,他就知道眼前这个人不会停,不会回头,不会喊疼,不会把命当命。
唯一的问题是——三百里,两天,身上一道七天没换过药的伤口,两匹马。
够不够?
老韩不知道。但他攥紧缰绳,跟上去了。
——
五月十三日。抚顺关。
辰时,汪世显副将郑凯带两名亲兵骑马到了南门外,举辽阳总兵府令旗,递帖求见巡抚。
帖子措辞客客气气——
【建州蛮夷近日频繁出没城北,请巡抚大人明日率亲兵出城巡视北线防务,汪世显部愿承担城南警戒,确保巡边期间后方无虞。】
联合巡边,是辽东边防中总兵与巡抚联手沿边墙查勘兵力部署的惯例。
总兵或副将发起,巡抚应邀同行,带亲兵数十人出城走一圈。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公务。
但此刻递这张帖子,跟在屠宰场门口请猪赴宴没什么区别。
帖子递进帅帐。
熊廷弼看完,让人回话:明日卯时,本抚率亲兵出城巡视北线,有劳汪将军代为照看南门。
郑凯得了准话,满意地打马回去。
帅帐外,贺世贤听见这句回话,右手攥上了刀柄。
他等郑凯马蹄声远了,推门冲进帅帐。
“大人!”
熊廷弼坐在帅案后。左手翻着本旧《纪效新书》,边角翻卷。
“巡边?巡哪门子的边?城北就是建州人地界!”
熊廷弼头都没抬。
“你说得都对。”
“那为什么不动手!?”
贺世贤一拳砸在帅案上。茶碗弹起来翻了,凉茶泼在兵书上洇出一片水渍。
“给末将二百人!今晚末将就去砍了汪世显那条狗!”
熊廷弼合上兵书,慢慢抬头看他。
“砍了汪世显,李如桢怎么办。”
贺世贤的拳头顿在桌面上。
“李如桢手里有半个辽东,你我加起来一千五百。”
熊廷弼声音不大
“砍了汪世显,兵部那封弹劾我勾结外藩的折子立刻坐实——擅杀友军等同谋反。老贺,你想让我背谋反的罪名被传首九边?”
——大明军制铁律:无兵部行文,擅自攻击友军,以谋反论处。
不论对方是真友军假友军,谁先动手谁是叛将。
太祖朱元璋定的规矩。
汪世显打着“辽阳总兵府增援抚顺”的旗号南下,名义上就是友军。
先动手的叫“叛将”。
后动手的叫“平叛”。
贺世贤的拳头松开了。
他想到了这一层,但不愿意认。
熊廷弼站起来,走到贺世贤面前。
“老贺。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从腰间贴肉衣层里取出一封信——六封截获密信中的第一封,李如桢写给马维忠的刺杀总令。
展开,摊在贺世贤面前。
贺世贤低头看。识字不多,但这封信上的字他每个都认得。因为写得太直白了。
“……以联合巡边之名邀熊出城……建州自北佯攻,汪世显部自南合围……事毕后上报巡抚出城遇伏殉国……”
他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最后一行。
“贺世贤若不从,一并埋掉。”
他的名字。白纸黑字。
一并埋掉。
帅帐里安静了很久。
“你我都在死单上。”
熊廷弼把信收回腰间。
贺世贤站着,太阳穴青筋连跳三下,手抖,嗓子发哑。
“大人……那我们就等死?”
熊廷弼没有立刻回答。
“明天,按我说的做。”熊廷弼开口了。
“卯时,我出城。”
贺世贤猛抬头:“大人!”
“我出城,你守城。”
贺世贤瞪大了眼睛。
——韩润要的就是熊廷弼出城送死。
那熊廷弼偏偏出城。但韩润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角门暗号、红布条、建州配合时间,所有细节他以为瞒得严严实实。
“我带五十人出去。城门一关,你带剩下的人守城。东侧角门加三道门闩。”
熊廷弼看着贺世贤的眼睛。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开门。”
贺世贤的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我没回来——”
他停了一下。
“你就是抚顺守将。”
贺世贤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不准投降,城在人在。”
帅帐外,巡哨脚步声一趟一趟经过。
贺世贤站在原地。
他想起第一次见熊廷弼——这个文官右臂箭伤化脓,在辕门前从卯时站到日落,一步没挪。
他想起发饷那天,熊廷弼端着第一碗粥鼓舞全城将士的士气。
他想起干河谷伏击,零阵亡。
一千五百条命,是这个文官一点一点养回来的。
贺世贤单膝跪地。
“末将听令。”
熊廷弼看了他三息,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回帅案,把被茶水泡湿的《纪效新书》翻开,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