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抚顺关。
粮仓在城东北角,紧贴内墙根,三间土房连着一个半露天的棚子。
白天贺世贤亲手验收了汪世显送来的十车物资——白面四车、箭矢两车、军衣一车、腊肉三车。
过秤入库,账目清楚,贺世贤签了条子,汪世显的副将脸色难看地走了。
熊廷弼白天没进粮仓。
他在城头站了一个时辰,看着城南十里汪世显营地的炊烟方向,什么都没说。
贺世贤问他怎么看,他只回了两个字:“过秤。”
贺世贤当时以为“过秤”说的是粮食。
到了夜里他才反应过来——熊廷弼过的不是粮食的秤,是汪世显这个人的秤。
——白天验收时,熊廷弼远远站在棚子外面,看着兵卒拆包称量。
白面没问题。箭矢没问题。
军衣没问题。
三车腊肉过秤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每袋腊肉偏重二两到三两。
二两到三两,搁在一袋三四十斤的腊肉里头,常人根本察觉不出来。
但熊廷弼在辽东督学八年,查过军屯账册、核过粮草文书,对数字的敏感刻在骨头里——秤杆子往那一搁,尾巴翘的角度不对,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让人把腊肉切碎混进军粮,但麻袋留下了,收在粮仓最深处的角落里。
亥时三刻。
熊廷弼带着周大牛进了粮仓。
没点火把。
周大牛举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只够照亮脚前三步。
两人摸到最深处那堆叠放的空麻袋跟前,熊廷弼蹲下去,从腰间拔出短刀。
刀尖沿着麻袋底部的缝线划进去。
辽东军中运送物资的麻袋,底部和袋口各有一道缝线,用的是粗麻绳,针脚间距固定。
但这三车腊肉的麻袋底部多了一道缝——针脚比常规细密一倍,用的线也不同,颜色略深,是事后加缝上去的。
普通人摸不出来。
刀尖挑开第一层缝线,麻布下面露出一层油纸。
油纸裹着一封信。
周大牛蹲在旁边,豆油灯举高了半寸。
熊廷弼把信抽出来。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着一坨暗红色的火漆。
火漆上的印痕——辽阳总兵府。
——明代总兵府的火漆印与官印不同,官印是铜铸方印,走的是公文;
火漆印是私用封缄,走的是密信。
辽阳总兵李如桢的火漆印,熊廷弼在兵部底档里见过拓片。一模一样。
他拆开第一封信。
“维忠亲启:以联合巡边名义邀熊出城。建州自北佯攻,汪世显部自南合围。事毕后上报巡抚出城遇伏殉国。贺世贤若不从,一并处置。”
——联合巡边,是辽东边防中总兵与巡抚联手沿边墙巡视兵力部署的惯例。通常由总兵或副将发起,巡抚应邀同行。这个名义用来诱熊廷弼出城,合情合理,任何人听了都不会起疑。
信末没有落款。但“维忠亲启”四个字,指向的人只有一个——抚顺守备马维忠。
这封信本该由马维忠在粮仓管理时从麻袋夹层中取出。白天熊廷弼以代管总兵身份拒绝辽阳派人入仓、坚持自己拆包入库,堵死了马维忠的取信通道。
六封信全在夹层里。一封都没到马维忠手上。
熊廷弼拆开封,六封信里所有内容跃然纸上。
里面有汪世显兵力部署图,韩润在城内的接应暗号和事后伪造文书的范本。
措辞工整,行文格式完全仿照兵部塘报——
“万历四十二年五月十四日,辽东巡抚熊廷弼巡视边墙,遇建州散骑伏击,力战殉国。抚顺守备马维忠冒死突围,率残部退守城内。”
熊廷弼看到这一段,嘴角动了一下。
他死了,马维忠反而成了冒死突围的英雄。
一份文书,杀人灭口、推卸罪责、伪造忠臣,三件事一次办完。
剩下的就是李如桢给马维忠的“酬功”许诺——事成之后,马维忠调任辽阳粮道管事,年过手银两不下五万。
——辽阳粮道管事,是辽东军中油水最肥的差事。
九边军饷从户部拨到辽东,经辽阳粮道分发各卫所,过手一次扒一层皮。
李如柏在任时,粮道管事是他自己人,每年光吃回扣就吃掉军饷的两成。
马维忠卖命杀巡抚,换的就是这个位子。
李如桢定计,汪世显围堵,建州佯攻配合,韩润内应开门,马维忠诱人出城,事后伪造文书掩盖一切。
熊廷弼一封一封折好,按原样塞回腰间。
他站起来,走出粮仓。
夜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辽东五月特有的泥土腥味。
城墙上巡哨的脚步声一趟一趟经过,远处汪世显营地的方向有微弱的火光。
周大牛跟在后面,豆油灯被风吹灭了,他攥着灯座,憋了一路,终于开口。
“大人。”
熊廷弼没回头。
“韩润那条狗,该杀”
周大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牙缝里的恨意藏不住。
他是清河堡的幸存兵。邹储贤战死的时候,韩润已经在给建州递情报了。
清河堡一千八百条命,有这条狗的一份。
熊廷弼停下脚步,转过身。
火把光从城墙上远远照过来,照着他右臂上还缠着纱布的旧伤,照着瘦了一圈、颧骨凸出的脸。
“不杀。”
周大牛的拳头攥紧了。
“大人!他要害您的命!”
“韩润不知道这六封信被我截了。”
熊廷弼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落地有声。
“他现在还按着原来的计划做事。五月十三日夜里,他会去东侧角门卸门闩,系红布条。这个暗号,他以为只有他和汪世显知道。”
周大牛愣住了。
“让他去。”
熊廷弼看着周大牛的眼睛
“让他当着城里一千五百个弟兄的面,亲手把门闩卸下来,亲手把红布条系上去。”
他顿了一拍。
“到那个时候再杀他,一千五百双眼睛都是证人。军中处置叛徒,要的是人心服。我一个人说他是内奸,有人会信有人不信。让他自己把叛徒两个字演给所有人看——往后谁再敢吃里扒外,闭上眼就能想起韩润的下场。”
周大牛的拳头一松一紧。
他是个粗人,但跟了熊廷弼这些日子,他学会了一件事——
这位大人忍得住的时候,比谁都狠。
“可是大人……”周大牛咽了口唾沫,声音沉下去
“要是没有援兵来呢?”
熊廷弼没有立刻回答。
城墙上的更鼓敲了一声。亥时末刻。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面——干河谷的方向。
上个月他在那里打了一场零阵亡的伏击战,一百零八名建州精骑全军覆没。那是太子的密信帮他算出来的仗。
熊廷弼低下头,右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那个位置。
“五月十四日之前要是没人来……”
他的目光从北面收回来,落在周大牛脸上。
“那就硬打。一千五百伤残对三百骑加建州人。把韩润和马维忠先宰了,东侧角门堵死,城头弓手全压上去。”
周大牛的喉结滚了一下。
“能赢吗?”
熊廷弼没答。
他转身走向帅帐,背影被城墙上的火把拉得又长又瘦。
帅帐里没有灯。熊廷弼坐在那截木桩上,六封信压在膝盖底下。
他从胸口摸出太子的密信,那封写在内廷贡品薄绢上、反复修改过的信。他没有展开看——内容早已刻在脑子里了。
“将士饥寒,朝廷有愧。先吃饱饭,再杀敌人。”
——太子在京城被禁足了。这个消息他从骆思恭的密报里看到了。太子因为那十五万两银子被合议定罪,差点被废储。战报送到得及时,保住了命,但人被关在慈庆宫里,无旨不得出。
太子自身难保。
援兵从哪来?
熊廷弼闭上眼。
他为官二十年。
从督学御史做到辽东巡抚,见过的官场倾轧比辽东的风沙还多。
他太清楚一个被禁足的太子能调动什么——什么都调动不了。兵部的调令不会来,内阁的票拟不会来,九边的援兵不会来。
他只有一千五百个人。
帐外巡哨的脚步声一趟一趟经过。远处城南汪世显营地的火光忽明忽灭。北面干河谷方向,漆黑一片。
今天五月初九。
距离五月十四日,还有五天。
帐内很安静。
熊廷弼的手掌压着胸口,掌心下面是太子的信,膝盖下面是李如桢的六封杀令。
一个要他活,一个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