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四刻。
汪世显在望台上站了整整半个时辰，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见过大阵仗。
在李如柏帐下混了十七年，大仗小仗经历过无数次。
但那些仗，他打之前都知道底——对方是谁、有多少人、背后是谁的命令。
眼下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才是最让他坐立难安的地方。
“去。”
他叫来一个亲兵，声音压低，
“骑快马过去，问杜松，他奉的是哪道调令，到这儿来干什么。”
亲兵得令，策马往西面丘陵线去了。
汪世显回到帐内，倒了杯茶，盯着杯底发呆。
大约半盏茶后，那个亲兵回来了。
他走着回来的。脸上一道新鲜红痕从颧骨到嘴角，肿得发亮，右肩战袍撕开口子，腰刀也没了。
汪世显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亲兵低着头，声音发颤：“杜……杜将军说，有什么话，让您亲自去说。”
又加了一句。
“刀……是他抢走的。”
帐内一片沉默。
郑凯在汪世显身后，手悄悄摸上了刀柄，眼神犹疑地看着自家将军。
汪世显站着，先怒后思，最终咬了咬牙。
他不怕杜松。
杜松一个在广宁蹲了二十年的冷板凳参将，有什么资格让他怕？
消息断了，赌不起。
“备马。”
汪世显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直娘贼，去就去。”
---
两里地的路，快马不到两炷香。
汪世显带着郑凯和十名亲兵策马上了西面矮丘，在杜松阵前五十步外勒住马。
杜松的兵没有动。
杜松骑在最前面的黑马上，两只眼睛往汪世显脸上一落，什么招呼都没打。
汪世显在马上拱了拱手，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
“杜将军，是奉何旨意——”
“姓汪的。”
杜松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根本不是说话，是在劈人。
“你在抚顺城南扎营多少天了？”
汪世显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答话，杜松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打的旗号是增援抚顺，结果你的营扎在通往山海关的驿道上。”
他的目光扫过汪世显的脸
“来堵路的，还是来支援的？心里没数？”
“杜将军，行军扎营自有讲究，你——”
“讲究？”杜松冷笑了一声
“混账东西。”
他抬手，点了点汪世显的方向。
“盘剥粮饷，剥削将士，李家的汤能喝到几时？”
汪世显脸色一变，右手下意识往腰刀位置摸——
然后想起来，他今天是主动来接触的，不是来打仗的，动刀子只会让事情更坏。
他死死压住那只手，把胸口那口气往下咽。
“杜将军骂得痛快。但调令一事，你我都清楚规矩，无兵部行文擅自拔营，可是大罪。不知杜将军手里，有什么能拿出来说话的东西？”
他反将一军——你杜松凭什么来？凭什么堵我？你拿的什么令？
杜松没有立刻答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冲周大牛抬了抬下巴。
周大牛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队走去。
汪世显的目光跟过去，看见两个广宁兵押着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那个人被绑着手，嘴里塞着破布，走路摇摇晃晃，官袍上沾满了碎石地的灰。
但脸——汪世显认出那张脸来了。
辽东都司经历。韩润。
汪世显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他在最快的速度里把所有事情串联了起来——
韩润是内应，负责城内打开角门；建州没有如期从北面压下来；杜松无令南下；信鸽被截；驿道被堵。
这些事拼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计划全部暴露了。
从哪一步开始暴露的，他不知道。
但韩润被绑在这里，说明密信被截了，里面的东西全烂了。
汪世显手心出了汗，但脸上没有倒。
烂局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先乱。
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
“韩经历是我辽东在册的官员，何至于被杜将军如此折辱，辽阳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李如桢撑着我，你杜松一个参将，敢拿我怎么样？
杜松没有骂人，就那么坐在马上，神情平静地看着汪世显。
汪世显心里沉了一下，刚要再开口，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飞鱼服的人，从丘陵坡后面走了上来。
腰间挂着一块铜牌——锦衣卫的制式腰牌。
汪世显下意识皱了皱眉，目光在那个腰牌上停了一息。
一个锦衣卫百户而已。
他正想开口，那个人已经在他面前站定了。
没走到他马前，就站在丘陵坡顶，居高，俯视。
两只眼睛从汪世显脸上扫过去，但汪世显说不清为什么，被那双眼睛扫过的一瞬间，后脊梁骨有什么东西凉了。
“汪世显。”
“你说李如桢给你撑腰。”
他把手从飞鱼服内衬里伸进去，慢慢摸出一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朝外，对着汪世显。
暗红色的私印。辽阳总兵府的封缄。
汪世显眼皮跳了一下——这是李如桢的信，没错。
因为这封信，在他认知里，应该在粮草麻袋的夹层里，应该在抚顺的粮仓里，应该在韩润手里。
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人手上。
“以联合巡边之名邀熊出城。建州自北佯攻，汪世显部自南合围。事毕后上报巡抚出城遇伏殉国。”
那个人一字不差地把信的内容念了出来。
“贺世贤若不从，一并处置。”
帐下一片死寂。
汪世显的脸从白开始变。
那个人把信收回去，看着汪世显，声音第一次带出了一丝锋刃。
“谁给你的胆子？”
汪世显张了张嘴，郑凯在他身后下意识退了半步。
“大胆，你敢……”
那个人低头，右手从腰间把那块铜牌摘下来。
拿出一枚锦玉腰牌，上面刻着东宫鱼纹，写着慈庆两字。
汪世显脑子里嗡了一声，彻底空了。
朱常洛把腰牌重新挂回腰间，没有再给汪世显任何反应的时间。
“现在，你告诉孤，李如桢的胆子，是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