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没有急着让汪世显开口。
他转身，看向丘坡下的空地。
杜松的两百七十骑和熊廷弼的十二人亲兵已经合拢，全部停在那片碎石平地上。
熊廷弼在人群中间。
朱常洛开口了。
“把韩润带上来。”
两名广宁兵押着韩润踩碎石上坡，韩润嘴里的破布被取下，他跌跪在坡顶，嘴角血迹未干，眼神涣散，脑子里还在拼命找退路。
三百双眼睛盯着他。
朱常洛俯视着韩润。
“经历韩润，辽东都司在职四年，在任期间向建州女真透露抚顺守军兵力部署，私卖军图，协助截断清河堡粮道，致使邹储贤及其部下一千八百名将士饿死于城墙之上。”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
每念一条，熊廷弼身边那几个清河堡幸存的兵，手就攥紧一分。
周大牛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邹储贤死的那一天。
城墙上最后一口粮吃完了，邹将军让所有人把粮袋底部的灰刮出。
混着雪水煮了喝。
煮完之后，将军摸了摸每个人的头，说了一句对不住。
周大牛当时以为那是天要亡他们。
现在他才知道——是韩润。
是这条跪在这里的狗。
朱常洛念完最后一条，停了一息。
然后他弯下腰，俯身凑到韩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坡下三百人里没有一个人能听见。
“韩润。”
韩润的眼神往上翻，想看清面前这个人，却只看见朱常洛的侧脸。
“是不是觉得自己还罪不至死？是不是觉得李家会来保你？”
朱常洛的声音比晨风还凉。但只有这二人能听到。
“杀了你，是为了祭奠另一个世界的大明。”
韩润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朱常洛也没打算让他懂。
那是他穿越而来的另一个世界里的事。
韩润这一类人，里通建州，喂情报，传兵力，磨刀一样把大明的血一点一点放干。
萨尔浒之战，四路大军，十几万人，被努尔哈赤从容调兵各个击破。辽东从此一溃千里，数万将士埋骨异乡。
那些人死之前，不知道有人在后面给他们捅刀。
“孤替那些人，先讨这笔账。”
朱常洛直起身。
“韩润，按辽东军律，里通敌寇，斩。”
他不需要再说第二个字。
周大牛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那把缺了口的刀横在他手上，是他跑回柳家屯之前邹储贤贴身带着的那把。
他后来找人取了回来，一直带在身边，没有换过。
他蹲下去，看了韩润一眼。
韩润这时候才真正慌了，哭腔全出来了，嘴里开始喊，喊李如桢，喊辽阳，喊什么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周大牛手起刀落，热血溅在他的脸上。
坡下三百人，没有一个出声。
安静了有半炷香的工夫。
朱常洛没有别过脸。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右手放在腰间。
然后他回过身，面向坡下三百人。
晨光已经透彻了，照在碎石地面上，照在每一张脸上。
“清河堡一千八百名将士，邹储贤及以下，孤今日以奸人韩润首级，告慰诸位在天之灵。”
他停了一拍。
“没有粮饷，没有援兵，守到最后一口气。”
又一拍。
“大明不该亏欠你们。”
这句话，没有人接。
广宁的兵也是兵，大伙都知道清河堡的惨败。
在这个麻木惨痛的时代底层士兵，只能祈祷自己的驻地还能稍显安全。
活一日，算一日。
活到归乡，已经是奢望。
有人低下头，有人抬头看天，有人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周大牛蹲在原地，没有起身。
他把那把刀插进土里，双手按着刀柄，闭上了眼睛。
熊廷弼站在人群中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酝酿着。
二十年督学，他见过最多的是烂账，是弹劾，是扯皮，是无数个被消耗在公文里的性命。
大明东宫储君当着三百个兵的面，说大明亏欠了那些死人。
不是上位者的客套，不是安抚人心的说辞。
是认真的。
周大牛也是这么觉得的，他不懂什么是皇帝大臣。
但如果眼前这个男人让他去冲锋陷阵，他不会多犹豫一秒。
太子是大明的太子。
大丈夫当如是也。
——————
朱常洛从情绪里收回来。
他转过身，看向汪世显。
汪世显这会儿还坐在马背上，但那匹马侧了一下身，他下意识拽了一下缰绳——手在抖。
他刚才全程看着那一幕，看着韩润，看着那把刀，看着三百个兵的眼神。
他丝毫不怀疑只要太子爷一声令下这些兵会直接乱刀把自己砍死。
他不怕死。跟着李家混了十七年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怕一件事——太子究竟知道多少。
朱常洛走过来，站在汪世显的马头边，仰头看他。
“汪将军。”
汪世显攥了攥缰绳，硬撑出一副平静：“殿下这是……”
“孤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朱常洛的语气平淡。
“你奉李如桢命令南下，打增援的旗号，实则堵住熊廷弼退路。建州方面由皇太极率两百骑从北面干河谷配合，城内韩润负责打开角门，马维忠负责诱熊廷弼出城。事毕之后，伪造塘报，报熊廷弼巡边遇伏殉国。”
汪世显的脸色在一句一句话里，一层一层往下沉。
他没有认，但也没有否认。
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来往信件都在我手里。”
汪世显的最后一线侥幸，就在这句话里断了。
他以为信会到韩润手上，再到马维忠手上，再到他手上，整条链子瞒得严严实实。
结果链子第一个节点就断了，断在粮仓里，或者断在他根本不知道的地方。
“汪将军还想说什么？”
朱常洛等了一息，
“孤听着。”
汪世显深吸一口气
“殿下，辽东事大，望太子念及多年边关驻守之苦，此事若闹大，辽东军务——”
“辽东军务？李家的辽东还是大明的辽东？”
朱常洛打断他。
“孤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皇太极眼下在城北哪个位置，用什么方式联络，之前约定的暗号是什么。”
汪世显愣了。
“然后，”朱常洛继续说，“你派人去联络皇太极，告诉他，计划照常进行，让他从城北压下来。”
整个丘坡上静悄悄的。
汪世显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瞪着朱常洛，嘴皮子动了两下。
“殿下是说……让我去联络，把皇太极……引过来？”
朱常洛没有重复，只是看着他。
那种眼神，汪世显在坡上已经见过一次了——
不答应，自己就活不下来。
汪世显的手彻底停止了抖动。
他明白了一件事——
太子要皇太极。
活的，或者死的，都要。
他要借汪世显的手，把皇太极从山脊后面钓出来。
汪世显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殿下……连皇太极，您也一起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