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世显嘴上的话是第一道防线，倒得比他想象中慢一点。
“殿下，末将奉辽阳总兵府之命南下增援，绝无与建州女真私相授受之事。那封信……那封信末将从未见过，来路不明，不能作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那封盖着辽阳火漆的信上飘了一下，又硬生生扯回来
攥着缰绳，端坐在马背上，摆出一副被冤枉的委屈神态。
朱常洛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汪世显。
就这么看着，不说话，也不动，像看一块等着被收进棋盘的废子。
这种沉默比开口骂人更让人难受。
汪世显跟李家混了十七年，见过总兵发怒，见过巡抚拍案，见过御史拿着折子在朝堂上骂得唾沫横飞，他都应付过来了。
但眼前这个满腿是血、飞鱼服上沾着七天风沙的年轻人，就是不接他的话，就是那么静静地盯着他——汪世显的后背开始渗汗。
对方手里有信，有他所有的底细，有韩润这条死狗当着三百人的面给做的活广告。
他说“没见过这封信”，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又撑了片刻，汪世显的嘴唇动了动，换了个方向：
“殿下若疑末将，大可将末将押送辽阳，由总兵府公断——”
“汪将军。”
朱常洛终于开口了。
汪世显闭嘴了。
“孤不疑你。”
朱常洛微微抬了抬下巴，往城北山脊线的方向示意了一
“建州的人就在那里，到现在应该还没动。”
汪世显的手攥紧缰绳，铁了心不搭话。
“你去。”
朱常洛说
“往北面走，找到皇太极的探子，告诉他计划照常，让建州人从城北压下来。”
汪世显蒙了一瞬，旋即脸色变了又变。
太子让他戴罪立功。
但凭什么信他？
这两件事同时卡在汪世显脑子里，他还没想通，旁边杜松先动了。
杜松拨马上前半步，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清清楚楚递到朱常洛耳边：
“殿下。此人放出去必成祸患，不如就地处置，一了百了。”
杜松带着二十五年边关磨出来的直觉——
汪世显这种人你留条缝，他就敢往刀刃上钻。
朱常洛没有立刻答话。
他侧过头看了杜松一眼，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里，汪世显在马背上没敢动，郑凯的手悄悄收回了刀柄，坡下三百人也跟着静下来，连马嚼铁碰撞的声音都少了半分。
“杜将军，汪将军乃朝廷命官，辽东柱石，更有望戴罪立功。”
这话说完，汪世显的胸口松动了一下，脊背不自觉往后靠了半寸。
他活命了？
但那口气还没彻底松开，朱常洛已经侧过身，对着汪世显开口，语气平到了极致：
“去吧。”
汪世显在马上顿了一拍，随即调转马头，脚一夹，一骑往北面丘陵线奔去，郑凯跟在其后。
马蹄声踩碎晨风，眨眼消失在山脊背后。
杜松盯着那道背影，眉头拧成一道深沟，没说话。
然后朱常洛回过身，声音骤然变了一个调子，极快——
“全军拔营，立刻进抚顺城。”
所有人愣了半息。
“汪世显手下三百骑，城南驻扎，他人不在，把兵权接过来。”
一句话下去，广宁兵和熊廷弼的亲兵同时动了，如同之前杜松在广宁大营拔营一样，没有废话，没有多余动作，各自归位，枪横在马背上，转向城南。
这时候，熊廷弼手下那个老兵愣在原地没动，扭头看了一眼刚走的汪世显方向，又看了看城南，喃喃说了一句：
“难道让他戴罪立功是假……控制他的兵是真？”
旁边的亲兵还没答，朱常洛走过去，脚步没停，只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不止。”
“万一他直接回自己的营地呢？”
“他不会回的，倘若直接回营，反倒坐实了他的心虚。有更大的好处在面前，他怎么可能甘愿就这么回营地被你我拿捏处置。”
熊廷弼紧跟上来，大步并排而行，压低声音：“殿下的意思是……”
“汪世显一定会到了建州探子那里，把今天发生的事全盘告诉皇太极。”
朱常洛向前走着。
“包括——孤在这里。”
熊廷弼脚步微微一顿。
“殿下，这……不会更危险吗？”
朱常洛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沉默了三息。
脑子里那一刻走的不是眼前这片碎石地，走的是另一个世界里烂熟于心的那段历史——萨尔浒，四路覆灭；沈阳、辽阳接连陷落；皮岛、宁锦、松锦……直到山海关破，社稷倾覆。
那个爱新觉罗皇太极，一生最擅长的是隐忍，是观察，是在所有人还没看清棋盘的时候，把下三步的落子全想好。
但那是因为没有人给过他一个足够大的饵。
没有人让他知道，大明太子本人，就站在三里地外。
朱常洛抬起头，看向城北山脊线——皇太极就在那片黑影背后。
“就是要危险。”
他声音压着，字字扎实，
“皇太极这个人，代善让他等，莽古尔泰嚷着打，他偏偏一个字不说，蹲在山脊后面等，因为他看不清局面。”
朱常洛顿了一拍，
“但有一件事能让他忍不住出手——他就会认为这是只有他一个人看见的机会。”
熊廷弼慢慢理清了：汪世显跑去告诉建州人，大明太子以死人腰牌乔装，亲自出关来到辽东，禁足令下跑出三千里，眼下就在抚顺城外——
这个消息本身，就是皇太极一辈子可能只会碰见一次的机会。
擒杀大明储君，这份功劳，不要说努尔哈赤，整个建州八旗排下来，谁攒出过这种事？
他不会忍的住的。
他聪明，但是有野心。
熊廷弼盯着朱常洛侧脸，后槽牙咬紧了一下。
“殿下是要……用自己引他。”
朱常洛没答，转身往城门方向走，迈步的时候右腿明显沉了一下，扯着那道七天的伤口。
只说了最后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整个辽东听的，熊廷弼也没听太清——
“皇太极这条鱼，将来必成大患。趁他羽翼未丰，趁他还没那么多人信他——”
他停了一拍。
“此刻若能入局，便是最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