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从南墙望楼上下来的时候，王林跟在后面。
左胸那道划伤倒不深，苏克萨哈最后那一刀是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劈的，力道不足。
但中衣从领口到腰带整条撕开，风一吹，伤口边缘翻起的皮肉嘶嘶地疼。
朱常洛没管它。
他走到南门外的时候，杜松正站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清点人数。
地上躺着四十九具建州兵的尸体。
有的面朝下，有的仰着，铁甲被枪尖捅得稀烂。
杜松的广宁兵在翻尸体，按辽东军的老规矩——摘甲、收刀、搜身上的东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他看见了太子。
杜松迎上去，横了一步挡在前面。
“殿下，密林里追骑兵绝对是死路。”
“末将在辽东打了二十五年仗，没见过谁在林子里追得上女真人。”
这话说的是实情。
建州女真从小在山里打猎，密林是他们的主场。
马蹄踩在落叶层上几乎无声，岔道多到数不清，夜里没有月光根本分不清方向。
派大队人马进去，十有八九被反咬一口，派小股精兵追，人少了不够人家杀。
朱常洛没有立刻回话。
他站在杜松面前，目光越过杜松肩膀，看着南面那片黑压压的林子边缘。
——皇太极就在那里面。他必须杀死这个日后的心腹大患。
朱常洛开口了。
“他身边还剩几个人？”
“十一骑。”
“受伤的呢？”
杜松还没接话，旁边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喘着粗气凑了上来。
黄大山，广宁老兵，刚从混战里出来，盔歪了，右手还攥着锤。
“那领头的挨了我一锤，砸在左边肋上。”
黄大山拿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沫，
“铁甲挡了一层，但那一下实打实的——胸口骨头应该断了。”
朱常洛转回头看着杜松。
“肋骨带伤。十一骑。林子再大，也跑不了多远。”
杜松的眉头拧成一道死结，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朱常洛已经往马桩那边走了。
那匹马是汪世显营里收编来的备用马，四岁口，没挂过甲，算是在场最完整的一匹。
朱常洛抓住缰绳，左脚踩镫，这个动作他做得很不好看。
七天前在德胜门外第一次上马的时候就不好看，老韩在旁边硬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推上去的。
一千四百里骑下来，他学会了不从马背上摔下去，但翻身上马这个动作始终笨拙。
右腿一蹬，整个人往上窜的瞬间，大腿内侧那道磨了七天的烂肉被马鞍硬生生碾过。
朱常洛的脸白了一瞬，牙关咬得嘎吱响，硬撑着翻了上去。
没吭声。
杜松站在原地看着，把佩刀往鞘里送了一下又拔出来，利索地翻上马背。
“……末将领命。”
然后杜松拧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
“黄大山！能动的都跟上，动不了的守城！”
黄大山应了声，抹了把脸上的血，飞快地集合人手。
混战后广宁骑兵还能骑马的有七个。
大部分都是被女真人废了马腿。
不少人身上带着伤——有被弯刀划破肩膀的，有被马蹄踩了脚的，有盔被砸歪了半边脸肿成馒头的。
人伤马伤，这一轮女真人的负隅顽抗把明军的有机战斗力打成了个位数。
但没一个人退后。
赵小柱攥着枪杆跟在队伍里，嘴唇哆嗦着，分不清是冷还是紧张。
他入伍三年没打过仗，今天晚上打了人生第一场，杀了第一个人。
枪尖捅进去的手感还留在掌心里，黏糊糊的，热的。
他反胃了两次，没吐出来。
但太子上马了，杜松上马了，所有人都上马了。
他要是蹲在这儿不动，赵小柱这辈子都不用抬头做人了。
朱常洛看了一眼王林。
王林站在南门口，窄刃长刀横在手里，刀刃上还有苏克萨哈的血。
这个人有故事。但现在没工夫问。
老韩从望楼上跟下来，左臂缠着布条，血还在往外洇。他拦在朱常洛马前。
“殿下，我跟您进去。”
朱常洛看了他一眼。
“他们伤的重，我们人是够的，跟着。”
加上太子、老韩和王林，十骑从南门外出发，朝密林边缘扎了进去。
——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
皇太极带十一骑跑了不到半里地，在一处三岔口停下来。
三条路。
左边那条最窄，灌木丛几乎把路口堵死，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中间那条最宽，马车都走得下，地面是多年踩出来的硬土。
右边是一条勉强能看出路形的野径，尽头方向隐约传来水声。
皇太极翻身下马。
这个动作扯动了左肋断骨，他闷哼了一声，右手本能地按在肋部。
手掌压上去的瞬间，碎骨的断茬隔着皮甲硌了一下他的掌心。
疼。
每呼吸一次，左半边胸腔像有根针在里面戳。
他先解开自己那匹黑马的缰绳。这匹马跟了他六年，从一匹矮小的杂色驹养成现在膘肥体壮的战马，通人性，从没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
皇太极摸了一下黑马的鼻梁。
然后从腰间抽出短刀，在马臀上划了一刀。
黑马负痛嘶鸣，猛地弹了后蹄，沿中间那条最宽的路狂奔出去。
蹄声砸在硬土上，噼里啪啦往北面远去，同时甩出一串血滴。
追兵会顺着蹄声和血迹追中间那条路。
这是最基本的疑兵之计。
在黑暗的密林里，人的判断力会下降，最容易被声音和血迹牵着鼻子走。
皇太极把深色皮袍脱了，丢在地上。
只剩里面的皮甲，体积小一圈，钻灌木丛更方便。
他又把左肩一块被枪尖戳歪的甲片卸了
阿吉走到他面前。
跟了皇太极十一年的亲卫，三十二岁，脸上横着两道旧刀疤，右耳缺了小半块。
“阿吉，带八个人走中路。”
皇太极的声音已经哑了
“追上那匹黑马，往北跑。”
阿吉没动。
他听懂了——主子让他当替身。
骑主子的马，走最显眼的路，把追兵往自己身上引。
追上了会怎样？杀了他，或者抓了他。
“跑到什么时候？”阿吉问。
“跑到明军追上你。”
皇太极顿了一拍
“或者你到了干河谷上游。”
干河谷上游离赫图阿拉还有一百二十里。
留在山脊后面断后的八十骑就在那个方向。
跑到那里就有接应。
但从这里到干河谷上游，要穿整片密林，至少三个时辰的路。三个时辰里，追兵随时可能赶上来。
阿吉想活着到干河谷。
但他更清楚——主子让他走中路，就是让他把死亡的概率扛在自己身上。
“主子呢？”
皇太极指了指右边那条最窄的野径。
“那边有河？”
“从那里绕回赫图阿拉。三天。”
“主子，我们能不能回头跟他们拼了……”
皇太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这群人已经完全没有战斗力了，若是拼命，死路一条。
他想活着回去。
跟了十一年的主子。
从十五岁起跟着打仗，攻乌拉、破辉发、收蒙古散部，一场不落。这个人的脑子里装着建州所有人的命运，阿吉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
他没有多话。
单膝跪地，磕了个头，起身带着八个人往中路去了。
九匹马的蹄声踩碎落叶层，追着黑马的血迹往北面扎进去。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碎，最后被林子吞干净了。
皇太极身边只剩两个人。
一个是阿敏的侄子苏拜，二十三岁，沉默寡言，刀法扎实。
另一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护卫，连正经名字都没有，族里都叫他“小阿哈”。阿哈在女真语里是奴才的意思，这孩子是包衣出身，被皇太极选进暗牛录当护卫不到一年。
三个人弃马。
皇太极把马缰系在树干上，拍了拍马脖子，转身往右边窄径钻进去。
灌木枝条刮在皮甲上沙沙作响，断肋每被扯动一次，他的呼吸就顿一拍。
小阿哈跟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匹被拴住的马在原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落叶，像在等主人回来。
小阿哈知道主人不会回来牵它们了。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窄径深处。
——
密林入口处。
朱常洛带着众人刚扎进林子，火光没了。城墙没了。
连风向都变了——城外是西北风，林子里的风被树冠搅碎，从四面八方钻进甲缝。
老韩凑到朱常洛旁边，压低声音：“殿下，前面有三岔口。地上有蹄印。”
朱常洛勒住马。
杜松的前哨已经到了岔口，蹲在地上看痕迹。火折子划亮了一下
——中间那条路上，硬土面清清楚楚印着十几个马蹄印，还有一串间隔均匀的血滴。
“血迹往中路走了。”前哨回头禀报。
杜松骑马到了岔口，低头看了两眼。
然后他抬头看朱常洛。
朱常洛也在看那串血迹。他坐在马上没说话，目光从中路慢慢扫向左边，又扫向右边。
右边那条窄径几乎看不出路形。这里马匹没办法进去。
隐约有水声。
朱常洛闭了一下眼。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他是皇太极，挨了锤、断了肋、身边只剩十一个人，逃进林子之后，他会怎么做。
自己这里也只有十个人不到，每一个有生力量都十分宝贵。
该怎么做？
答案只用了一息就浮上来了。
“分兵。”他睁开眼。
“他会走哪条路？。”
杜松的手攥紧了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