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已经翻身下马了。
他把缰绳系在树干上，从鞍桥上抽出一把缴获的建州弯刀。
这是朱常洛穿越以来，第一次拿着一件完整的实战兵器。
在京城的时候，他用的是笔。奏疏、密信、纸条、数字——用这些东西杀人，比刀干净得多，隔着三千里，把棋子推来推去，赢了是运筹帷幄。
但眼下他手里攥着的是刀。他要用这把刀追一个人。
一个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清楚其分量的人。
皇太极。
再过二十四年，就是这个人，坐在沈阳的大殿上称帝，改国号大清，把大明的辽东防线一寸一寸啃干净。
再过二十年，他儿子骑着马从山海关进来，把大明踩在马蹄底下，把扬州屠了个干净。
所以他必须追上去。
老韩跟上来了。
王林也无声跟了上来。窄刃长刀横在身侧。
朱常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朱常洛的十匹马挤在三岔口，马跟马挨着，前面灌木丛把路堵成了三条缝。
中路最宽，马能过。
左路窄一些，勉强能骑。右路——
右路根本不是路。
灌木丛只留了一人宽的缝隙，头顶的枝条低到要弯腰才能过，地面是腐叶和碎石混在一起的烂泥。
马进不去。
朱常洛看着那条窄径，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九匹马。
骑兵下了马就不是骑兵。
广宁卫的兵穿着甲、扛着枪，在这种灌木丛里连转身都困难。
建州人从小在山里钻，他们不行。
硬塞十几个甲兵进去，不但追不上皇太极，反而会在窄径里自相拥堵，动弹不得。
更要命的是时间。
皇太极每多跑一息，就离那条通往赫图阿拉的猎道近一步。
分兵布置需要时间，等人卸甲、弃马、列队进窄径——这些时间够皇太极跑出半里地。
而中路那串血迹也不能不管。
万一这就是皇太极逃跑的方向呢？
现在看来，大概率在中路。
两条路都要追。
兵力只够分一次。
杜将军，你带三个人，中路全力追，一个不留。他们大概率在中路，若是人多，不要恋战，直接撤离。
朱常洛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右边这条路马进不去，我带几个人徒步追。
他看了一眼老韩和王林
——老韩是锦衣卫出身，密道窄巷是本行，王林刚在望楼上证明过自己的身手。
眼下也只有这两人身着轻甲。
杜松在马上拧过身子，劈手指了两个最精干的亲兵：
你俩卸甲，跟殿下，我一个人就行——
我们分三路，每条路三个人，人少了风险太大。
那两个亲兵手忙脚乱解甲扣，皮带搭扣锈了，越急越解不开。
等第一个人把胸甲卸到一半，朱常洛已经弯腰钻进了灌木丛的缝隙。
朱常洛的灰飞鱼服已经被灌木枝条吞没，一晃就看不见了。
老韩和王林紧跟着钻了进去。
窄径在三人身后合拢，枝条弹回原位。
那两个亲兵愣在原地，胸甲挂在身上半卸不卸。
杜松盯着那道合拢的灌木墙，牙咬得嘎嘣响。
他想追，但他骑着马，穿着全甲，身后三个甲士全是同样的装备——这条路，他们过不去。
他只恨没能带更多人进入密林，可是兄弟们被女真人杀伤太重，能追进来的就这么几个。
他也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进来，太子似乎对这批女真人有十分的执念。
“太子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深吸一口气，拨马转向中路。
建奴别让老子逮到你们，走！追前面那帮人！
窄径里安静下来。
朱常洛走最前面。
老韩在他右后方半步，王林在左后方一步。
三个人呈三角形推进。
路比朱常洛预想的还窄。
灌木枝条从两侧伸过来，刮在飞鱼服上沙沙作响。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挤过去，枪杆绝对过不来。
杜松说得对——骑兵进这种地方就是送死。
“这条路进来的人数不会超过三个，皇太极会选择从这里走吗？”
这条路皇太极也不会带很多人进。
他们也都是骑兵。
更何况朱常洛判断，自己若是去中路冲杀，以自己的骑术，也是拖后腿，说不定还会分散杜松精力。
不如来右线探索，一有危险还可以抽身离开。
皇太极也是一样的条件。
断了肋的人钻灌木丛，每挤一次胸腔都会被压缩，碎骨磨着肺膜。
他比朱常洛更难受。
这是老韩在路上教他的锦衣卫密道搜索队形——前面那个负责探路和吸引火力，后面两个护住两翼。
按锦衣卫的规矩，吸引火力的那个人应该是最不值钱的。
但朱常洛走在最前面，老韩拦了两次都没拦住。
水声越来越近。
前方应该有一条溪流或者浅河。皇太极往那个方向跑，说明他打算涉水过河后沿河道向东北撤退——那个方向通往赫图阿拉，通往他的老巢。
朱常洛加快了脚步。
忽然——
嗖。
一支箭从右侧灌木丛里射出来。
朱常洛只看见眼角余光里有一道黑影掠过。
老韩一把将朱常洛按倒在地。
这个动作救了朱常洛的命——第二支箭紧跟着来了，从几乎相同的角度射出，高度正好在人站立时胸口的位置。
如果朱常洛还站着，这一箭正中前胸。
箭擦破了老韩右肩外侧的皮肉——他按朱常洛的时候身子探出去了，肩膀暴露在箭道上。
“灌木丛右侧，有人！”老韩喊。
王林已经动了。
他没有趴下，迎着箭来的方向直冲过去。窄刃长刀横劈，灌木枝条被斩断一片，刀锋砍在一块垫着弓的石头上，金属碰石头的声音炸了一下。
弓手已经跑了。
是小阿哈。
十八岁的包衣护卫，在密林里钻灌木丛的速度比兔子还快。他把弓架在石头上射完两箭就撤，连箭袋都丢了。
这是皇太极安排的第一层断后。
小阿哈的任务是迟滞追兵，消耗护卫。两支箭，一支射太子，一支射护卫——射手清楚知道谁是目标。
皇太极告诉了小阿哈：追来的人里面有大明太子。
“追不追？”王林回头看朱常洛。
朱常洛趴在地上，右手还攥着弯刀。
他听见了第三个方向的声音。
正前方。更深处。有人在跑。
脚步沉重，间歇不匀——跑三步顿一步，跑三步顿一步。
断肋的人跑起来就是这个节奏，每次落脚的震动都会牵扯碎骨，疼到呼吸断一拍。
皇太极。
他就在前面。不到一百步。
朱常洛爬起来。
“老韩追射箭的！王林跟我。”
老韩的脚钉在地上。
他从京城跟到辽东，七天七夜寸步不离，太子走到哪他跟到哪——现在太子让他去追一个十八岁的毛孩子，把自己身边只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殿下——”
“他手里还有箭。”
朱常洛没回头，声音从前面灌木丛的缝隙里传过来。
“他要是绕回来从背后再射，我们三个人都是靶子。”
老韩听懂了。太子是在排除隐患。小阿哈是个活动的威胁，不解决他，后背永远不安全。
但太子身边只剩王林一个人了。
老韩回头看了一眼王林。
王林面无表情。窄刃长刀垂在身侧。
这个人在望楼上杀了苏克萨哈，救了太子一命。跑得过建州甲兵，刀法扎实，反应快。
太子信他，或者说太子现在只能信他。
“护好殿下。”
老韩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拔腿朝小阿哈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灌木丛沙沙响了几声，老韩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窄径里只剩两个人了。
朱常洛和王林。
前方的脚步声还在——越来越慢。
断肋的人跑不远，体力在急速消耗。
朱常洛也没好到哪里去，大腿上，胸口上的伤都在消耗着他的体力。几乎是连走带拖。
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靠左腿使劲蹬地，右腿拖着往前带。弯刀在手里攥得手心全是汗。
前面五十步。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
苏拜靠在树干上，手按刀柄，听着身后追来的脚步声。
他听得出来——两个人。
皇太极给他的命令只有一句话：拦住后面的人，给我三十息。
三十息够皇太极跑到河边。河对岸是碎石滩，再往东北走半里就能接上通往赫图阿拉的猎道。
苏拜是阿敏的侄子，二十三岁，打过六次仗。
他知道三十息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自己钉在这里当门栓，只需要挡够时间。
苏拜把佩刀从鞘里慢慢抽出来，刀刃上没有血——
今晚混战的时候他一直跟在皇太极身边护卫，没有参与正面肉搏。这把刀还是新的。
他想起十一岁那年跟叔父阿敏第一次上战场，那天也是夜里。
月亮差不多大小，林子也差不多密。叔父把他按在马屁股后面，说“不准看，不准出声”。
他偷偷看了。
看见叔父一刀砍断一个明军旗官的手臂，血喷在他脸上。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他这辈子的命，是用来上战场的，或者给主子挡刀。
脚步声到了。
朱常洛从一丛灌木后面钻出来，低着头，弯刀横在身前。
苏拜从松树后面暴起。
没有喊杀，没有试探，一刀直劈朱常洛的面门。
王林的窄刃长刀斜着架住了这一刀。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林子里嗡的一声闷响。苏拜的力气比苏克萨哈小一截，但刀路极正，每一下都往最短路线走。
第一刀被格。
苏拜立刻接第二刀。横扫。目标不是朱常洛——是王林持刀的手腕。
意图很明确：废掉护卫的刀手，太子就成了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瘸子。
王林后撤半步避开腕部，顺势反手上撩。刀尖擦着苏拜胸甲外沿划过去，火星溅了两点。
两个人在窄径上贴身缠斗。路只够两人并肩的宽度，左边是灌木丛，右边是乱石堆，脚底下全是湿滑的腐叶。
朱常洛退到了窄径边缘，后背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他攥着弯刀，看着王林和苏拜交手。
他插不上手。
朱常洛在慈庆宫的三十二年里没学过武艺。前世更不用说——一个现代人，拿着刀的姿势都不对。
”殿下，我缠住他。“
他听见前方的脚步声还在。越来越远。
每一息，皇太极就离河边近一步。
朱常洛攥着弯刀，绕着两个人打斗的位置，往前方走了。
苏拜余光看见了。
灰飞鱼服的人拖着瘸腿往前走——太子绕过他，飞速向前追去。
三十息——刚过了二十息。
苏拜急了，猛的加力，一刀劈开王林格挡，不顾右肋暴露。
王林抓住苏拜心乱的当口，窄刃长刀从背后贯入。刀尖从苏拜后腰右侧扎进去，穿过皮甲的缝隙，扎入肾脏。
苏拜整个身子僵住了。
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嘴张开，发出一声闷哼。
血从嘴角涌出来，和鼻腔里呛出来的血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王林拔刀，苏拜往前栽倒，膝盖砸在腐叶上，然后整个人侧摔在地。
他没力气了，但是依旧拽着王林的皮甲。王林一时间竟然无法挣脱。
他最后看的方向，是前方——水声传来的方向。皇太极跑的方向。
“大人，够了吗？三十息够了吗？”
然后眼里的光散了。
朱常洛已经追远，前方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水声很近。
朱常洛没有停。
灌木丛越来越稀，光线渐渐亮起来——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月光泻下来照着一条浅浅的溪流。
溪流对岸的碎石滩上，一个身影正在涉水。
水不深，到膝盖。但那个人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拍——左肋断骨在涉水颠簸中剧痛，不得不用右手按着肋部弯着腰走。
皇太极。
就在自己面前。
朱常洛站在溪流这一侧的树线边缘，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上。
弯刀攥在流着血的手里。
八十步。
他追了三千里，现在只剩最后这八十步。
只有当今大明太子和皇太极二人。
朱常洛迈进了溪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