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
总兵府后院。
李如桢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
送信的人是他在抚顺外围布的暗哨——暗哨只传了一句话：
“汪世显被活捉。马维忠死了。韩润死了。城外二百余骑全灭。皇太极很生气。”
筷子从指缝里滑下去，掉在碗沿上弹了一下，腌萝卜摔在桌面上。
李如桢愣了三息。
然后他把粥碗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口，双手撑在窗框上。
——全灭？
他给皇太极递的情报是准的。
抚顺城防空虚，熊廷弼手里满打满算一千来号人，断饷半年，士气低迷。
汪世显三百人从南面围堵，马维忠三年的暗桩从内部起火，韩润开门接应——
三路夹击，就算杀不了熊廷弼，也够把抚顺搅成一锅粥。
结果呢？
全灭。
二百余骑建州精兵，加上汪世显的人、马维忠的暗桩、韩润的内应，一夜之间清零。
李如桢的后背渗出冷汗。
——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
熊廷弼一个人做不到这件事。
他手里那些残兵，守城都费劲，哪来的兵力在城外全歼皇太极的骑兵？
暗哨的消息里提到了广宁卫的杜松。
李如桢皱眉。
杜松在广宁坐了九年冷板凳，没有调令、没有粮饷，他凭什么南下？谁给他的命令？兵部没发调令——
他在兵部有人，任何涉及辽东的调令都会第一时间送到他案头。
没有调令。
那杜松是自己跑来的？
一个在冷板凳上坐了九年的人，突然拔营二百七十骑跑到抚顺？
不可能。
除非有人拿着比兵部调令更重的东西去找他。
什么东西比兵部调令更重？
李如桢想不出来。
他能想到的最高层级就是皇帝的中旨，但万历三十年不管辽东，不可能突然手伸这么长。
难道是内阁？方从哲？
也不像。
方从哲的风格是和稀泥，不是这种精准到位的调兵布局。
那到底是谁？
李如桢想不通。而且最要命的是，汪世显被活捉了。
汪世显知道什么？
汪世显知道李如桢跟建州的联络通道。
如果汪世显开口——
李如桢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两个名字。
第一个：钱忠。
第二个：孙铁柱。
——钱忠是粮道暗线上唯一同时碰粮和碰情报的人。他手里经过的每一份油纸，都能把李如桢钉死在通敌卖国的罪名上。
孙铁柱是抚顺卫花名册副本的保管人。
他本人还活着，活着就是活口。
李如桢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速回。哥嫂安否？”
这是写给他二哥李如柏的。
李如柏被革职之后，由赵良栋秘密护送转移到了永平府东北的军屯。
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是避风头。
但现在风头不是避一避就能过去的。
汪世显一开口，顺藤摸瓜就能查到李如柏十二年截留的四十七万两空饷。
空饷案已经在金殿上被揭发过一次了，万历革了李如柏的职衔，但人还活着，案子还没结。
如果再叠上通敌卖军情这一条——
李如桢把信折好，塞进竹筒，叫来门外的亲兵。
“走暗道送到永平府。”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钱忠——今天之内办掉。”
亲兵领命出去了。
李如桢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窗外是辽阳总兵府的院子，四月的榆树刚抽了新叶，风吹过来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父亲李成梁。
——李家经营辽东四十年。
从李成梁打下第一块地盘开始，李家的根就扎在这片土地里。养寇自重、吃空饷、卖军情——
这些事不是他李如桢发明的，是老爷子一手建起来的规矩。
他只是照着做而已。
但现在这套规矩要塌了。
“谁？”
李如桢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问窗外的风。
到底是谁在背后布这盘棋？
——
三百里外的赫图阿拉，皇太极躺在炕上，让小阿哈去找萨满来接骨。
萨满是他私养的，替他处理过三四回暗伤。
萨满到了之后，翻开皇太极的皮甲，看见左肋那一片青紫发黑的淤肿，手指按上去，碎骨在皮下咯吱响了一声。
萨满的脸色变了。
“四贝勒……肺膜有裂。”
皇太极闭着眼：“我知道。”
“这伤——”
“能治就治，治不了就养。不准让任何人知道。”
萨满咽了口唾沫，低头开始整骨。
正骨的时候皇太极咬着一块牛皮，整张脸扭成一团，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十几下。
——整完骨的当天晚上，代善来了。
代善是努尔哈赤的嫡次子，大贝勒。
四十岁出头，虎背熊腰，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听说八弟回来了，串个门”。
皇太极靠在炕头，身上裹着厚皮袍，遮住了缠得严严实实的胸口。
“大哥来了。”
代善把酒壶往炕桌上一放，目光在皇太极脸上扫了一圈。
“八弟最近过的不是很顺利。”
“嗯。北边山里跑了两天。”
“猎着什么没有？”
“没有。空手回来的。”
代善笑了。
“八弟手下那些人，最近也没见着几个。有些兄弟甚是想念了，哪个时候喊着他们来俺们帐里喝喝酒。”
皇太极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调去北面猎场了，过几天就回来。”
代善没再追问。
他倒了两碗酒，自己端起一碗喝了，另一碗推到皇太极面前。
“八弟养好身子。”
然后他走了。
皇太极端着那碗酒，一口没喝。
代善已经在数人头了。
——建州八旗的权力格局，本质上跟大明朝堂的党争没有区别。
谁手里的牛录多、谁手里的兵多、谁打的胜仗多，谁说话就硬。
皇太极用三年时间从各旗悄悄抽人，一个一个挑、一个一个练，凑出两百人的暗牛录。
这两百人不在八旗花名册上，粮饷装备全靠他自己筹措。
这是他压过代善、争夺汗位的核心本钱。
现在这笔本钱没了。
因为一个可以活捉太子的可能性，他赌了。
结果一败涂地。
代善嗅到了血腥味。莽古尔泰也会嗅到。
阿敏迟早要追问苏拜的下落——苏拜是阿敏的亲侄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阿敏不可能不查。
皇太极把酒倒在地上。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想那个晚上。
——溪水里那个人死死抱住他的腰，打死不松手。
那晚的部署环环相扣，没有一处是临时起意。
但凡有一处失控，他也许就得手了。
片刻后，他拿起一根炭条，在纸上写了三行女真文——
第一行：重建暗牛录。不从各旗抽人。走蒙古部落，收编降人和逃奴，收编蒙古。
第二行：联络科尔沁。用联姻换兵源。
第三行：下一次，不打抚顺。打开原。
——科尔沁部落，蒙古草原上最大的部落联盟之一。
跟建州有旧交情，但一直没有正式联姻。
皇太极在抚顺丢了两百人，从八旗内部再抽人已经不可能了——
代善和莽古尔泰盯着呢，他多动一个人都会被察觉。
但蒙古人不在八旗体系里。
收编蒙古降人和逃奴，组建一支不属于八旗编制的新力量——
这条路绕开了努尔哈赤的管控，也绕开了兄弟们的窥探。
联姻是最快的捷径。
科尔沁的女子似乎有联姻价值，而且科尔沁不只一个适龄女子。
皇太极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他躺回炕上，看着房顶的椽子。
溪水里那个人的声音又钻进他耳朵里——
“因为你这个人活着，将来有太多人会死。”
皇太极闭上眼。长叹一声。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又何必这样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