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粮仓废墟还在冒烟,苍蝇已经闻着血腥味来了,绕着巷口那些还没搬完的尸体打转。
朱常洛靠在帅案边上没动。没睡。
从昨夜到现在,一整天没合眼。
帐帘掀开,一个浑身土灰的斥候单膝跪在门口,嘴唇干裂,嗓子哑得厉害。
“报!辽阳至蒙古阿勒楚喀商路有消息了,发现一具男尸。”
熊廷弼从帅案后面抬起头。
斥候把探到的情况一口气倒了出来——
死者叫钱忠,四十二岁,辽阳总兵府下辖的粮道押运官,负责辽阳到北面边境那段军粮的押运。
现场看着像马匪劫杀。
钱货全没了,颈部一道刀伤,身旁散着几枚蒙古制的铜扣,马蹄印朝北面草原方向去。
辽阳那边已经结了案。
四个字——“蒙匪劫道”。
斥候说完,帅帐里静了片刻。
熊廷弼皱眉。
一个粮道押运官死在商路上,辽阳结案说是马匪,这种事在辽东一年能出七八桩,不稀奇。
但朱常洛没有皱眉。
熊廷弼心里咯噔了一下。
跟太子相处这些天,他摸出一个规律:
太子越平静,脑子里转的东西越要命。
“把汪世显带过来。”
朱常洛只说了这一句。
周大牛出去了。
不到半盏茶工夫,汪世显被推进帅帐,膝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太子。
朱常洛看着他,问了一个问题。
“钱忠,是不是粮道暗线上的人?”
汪世显的脸白了。
——这个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朱常洛没有追问。他转头看向老韩。
“去一趟。把现场翻一遍。”
老韩左臂还吊着,右手按着刀,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帐。
——老韩走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他回来了。
帅帐的油灯还亮着。
老韩掀帘进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泥,靴底粘着发黑的草叶和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他站在帅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用刀尖刻的字——
老韩不太会写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
“我有三条疑虑。”老韩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条。”
他蹲下来,在地上比划——
“人趴着,脸朝下。但血淤在后背。”
熊廷弼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锦衣卫干了二十几年的人讲这个,每个字都是硬功夫。
人死之后,血液会往最低处沉。
趴着死的,血该淤在胸口和肚子那一面。血淤在后背,说明这人死的时候是仰面朝天的。
死后被人翻了过去。
“尸体是被翻过来的?”朱常洛接了一句。
老韩点头:“翻了。而且翻得很仔细,衣服都捋平了。”
朱常洛靠在案边,目光没动。
翻尸体这个动作,马匪不会干。马
匪劫杀图的是钱货,得手就跑,谁有闲心翻一具尸体?
除非凶手不想看死者的脸——把他翻过去,面朝下,不用对着那张脸。
只有认识的人才会这么做。
“第二条。右手,这两根手指头,有墨。我去的时候还没干透。”
朱常洛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现场有纸笔吗?”
“没有。”
老韩摇头,
“翻遍了,方圆五步,啥都没有。钱货没了不稀奇,但纸笔也没了——马匪抢纸笔干什么?”
有人在钱忠死后搜走了他正在写的东西。
这是灭口加搜证,而非劫财。
凶手要的不是钱忠身上的银子,是他手里的那张纸。
“第三条。”
老韩从腰间扯下一块泥巴糊成的布片,摊在帅案上。上面包着一小团土。
“这是死人靴底上刮下来的。”
朱常洛低头看了一眼——土是灰白色的,干燥,颗粒很细。
“发现尸体的地方,三里之内全是泥路。”老韩用手指戳了戳那团灰白土,“下过雨,烂泥糊到小腿肚子。但这个人两只靴底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沾。”
帅帐里静了片刻。
熊廷弼这回听懂了。
靴底干净,地面全是烂泥——钱忠根本没在那个地方走过路。
他是在别处被杀,尸体搬过来扔在那里的。
整个现场是伪造的。蒙古铜扣、马蹄印、劫财的假象——全是布置出来的。
“这不是马匪袭杀。”
朱常洛的声音不大。
“这是杀人灭口。”
熊廷弼吸了一口气。
他跟朱常洛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李如桢。
昨天汪世显刚交代了李如桢通过阿勒楚喀商路向建州贩卖军情,今天这条商路上就死了一个押运官。
时间卡得死死的。
——李如桢在清理暗线。
朱常洛把那团灰白色的土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没味道。
汪世显状态跟几个时辰前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时辰前,他还硬撑着一股劲。现在那股劲没了。
汪世显听懂了这朱常洛问话背后的意思——
李如桢已经开始杀人了。杀的是粮道暗线上的自己人。钱忠是第一个。
那第二个是谁?
汪世显不用猜。
他汪世显就是最大的活口。被朱常洛活捉在抚顺城里,交代了马林那份情报的事。
李如桢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嘴还没封住,就不会停手。
辽阳到抚顺三百里。
李如桢的人要摸进来杀他,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昨天马维忠不就是埋了三年的暗桩吗?
谁知道抚顺城里还有没有第二个马维忠?
汪世显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殿下……末将全说。什么都说。”
朱常洛没催他。等着。
汪世显的眼睛盯着地面的一条砖缝,好像在看那条缝里藏着什么东西。
“粮道暗线……李家经营了十二年。”
他每句话都往实处说,不再绕弯子——
李如桢把持辽东粮道十二年。
军粮从关内运到辽东,经辽阳总兵府分拨各路。
每年从军粮中侵吞四成,用蒙古中间人阿勒楚喀的商队转卖给建州女真。
建州用什么付账?
貂皮、人参、生金。
年获利不下六万两。
但粮食只是明面上的生意。
真正值钱的,是藏在粮袋里的东西。
——每季度一次的大宗粮食交易,李如桢会亲手把辽东各路将领的兵力部署、换防时间、粮草储备写在油纸上。油纸折成指头大小的方块,塞进粮袋底部的暗缝里,跟粮食一起交给阿勒楚喀。
阿勒楚喀再转手交给建州。
但凡有将领不与李家同流合污的,就让他们“意外”死在女真人手里。
熊廷弼的拳头在桌面上攥紧了。
“钱忠就是封粮袋的人。”汪世显的声音更低了。
“整条暗线上,他是唯一一个既碰粮食又碰情报的。粮袋底部的暗缝是他缝的,油纸是他塞进去的。”
朱常洛的手指在帅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唯一一个同时接触粮和情报的人,死了。
死在抚顺大捷的第二天。
李如桢怕了。
抚顺这边一打,皇太极的两百人全灭,汪世显被活捉——
李如桢必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不知道汪世显交代了多少,但他不敢赌。
所以他要把链条上能灭的口全灭干净,从最关键的环节开始——钱忠。
“还有一件事。”
汪世显突然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朱常洛。
“钱忠的老婆,三天前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回山东娘家。”
帅帐里安静了一息。
“钱忠走之前跟一个同僚说过风头不对。”
朱常洛的动作停了。
风头不对,先把家小送走。
——一个四十二岁的粮道押运官,在李家的通敌暗线上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脏活。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是不知道这条线一旦断了自己是什么下场。
但他还是干了。因为银子、因为家小、因为辽阳总兵府的权势压在头顶上,他没得选。
等到有一天风头真的不对了,他第一反应是把老婆孩子先送走。
然后他死在了一条烂泥路旁边。
朱常洛闭了一下眼。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钱忠手上有墨——他死前在写什么?”
汪世显犹犹豫豫地看了朱常洛两眼。他的嘴张了合,合了张,像是在咀嚼这句话值不值得说出来。
朱常洛没催。
汪世显扛了五息。
“钱忠跟末将提过一回……”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他说,他暗中抄了一份粮道账本的副本。不是官面上那本——是真账。哪年哪月,多少粮走了明账,多少走了暗缝,塞了几次油纸,每次是谁的兵力部署……全在里面。”
熊廷弼猛地站起来。
汪世显缩了一下脖子,声音更低了:“他说藏在家里。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四个字。
一个在刀尖上走了十二年的小人物,替自己留的最后一张底牌。
朱常洛睁开眼。
“辽阳的家空了。李如桢的人杀完钱忠,下一步一定是去他家搜这份东西。”
他转头看向熊廷弼。
“骆思恭在辽西还有暗哨吗?”
熊廷弼想了一拍:“抚顺到辽阳之间,至少还有两个人能用。”
“不够。”朱常洛摇头。
“让骆思恭的人先去辽阳钱忠家。账本找到就带走,找不到——”
他停了一拍。
“就去山东找他老婆。”
钱忠死了。
但他留下来的那份账本,比他活着更危险。
那里面记着李如桢十二年来卖给建州的每一条军情、每一个将领的名字、每一次暗缝里的油纸内容。
拿到它,就等于拿到了李如桢的命。
拿不到——
朱常洛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帅案上汪世显的第一份口供。
马林的名字被他用炭笔圈了一个黑圈。
马林还不知道自己的兵力部署已经躺在努尔哈赤的案头上了。
而李如桢手里,还攥着不知道多少份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情报。
每拖一天,就多一个将领变成案板上的肉。
朱常洛攥紧了帅案边缘。
“飞白。”
“微臣在。”
“给骆思恭写信。告诉他——跟李如桢的人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