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
总兵府偏厅。
赵良栋走进来,靴底沾着三天赶路的尘土。
他单膝跪在青砖地上,没抬头。
李如桢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茶碗,刮茶沫的声音在偏厅里转。
“杨庆呢?”
“跑了。”
茶碗盖子停了。
赵良栋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到城北胡同的时候,屋子已经空了。门没锁,东西全搬走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拍。
“桌上留了一样东西。”
李如桢没催。
“一枚红印。”
赵良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双手递上去。
但他把太子留的那行字给截了,他不想让李如桢知道太子告诉自己的话。
那上面写这三个字,【收手吧】。
太子怎么知道自己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让自己收手,他想不明白。
但他确实有些累了。
李如桢接过来。低头一看。
鱼纹。
——东宫鱼纹私印。
大明皇太子朱常洛的私章。
这东西不在礼部登册、不走司礼监备案,整个大明知道它长什么样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李如桢以前见过,他盯着那枚印痕看了五息。
然后笑了。
“太子?”
他把纸条扔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太子被禁足在慈庆宫读书思过。万历亲旨,内阁副署,司礼监用印。他怎么到辽东来?”
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李如桢在辽东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有人拿假旗号吓唬人的事,一年能碰上三五回。
蒙古马匪冒充朝廷使者的、地方豪强伪造兵部公文的、甚至有胆大包天的盐枭伪刻巡抚大印的——什么都有。
一枚鱼纹印?谁知道是真是假。
万历皇帝亲自下的禁足旨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朱常洛禁足慈庆宫,不得出入。
皇帝的圣旨还能有假?太子插翅也飞不出紫禁城的墙。
所以这枚印一定是假的。有人拿太子的名号在辽东搅浑水。
李如桢这么想,心里就踏实了。
但赵良栋没那么踏实。
“大人。”
赵良栋还跪着,声音压得很低。
“属下有一事不解。”
“说。”
“杨庆那边——属下从辽阳出发走官道去开原,路上没跟任何人提过目标。”
他抬起头,看着李如桢。
“对方不但知道属下去了开原,还提前把杨庆接走了。属下走官道一百八十里,快马一天。对方比属下先到。”
——先到。
赵良栋的意思很清楚:
能提前锁定他的目标、提前算出他的行程、提前安排人接应——这不是随便什么人拿个假章就能干出来的事。
李如桢放下茶碗。
他没反驳。
沉默了一阵,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派人去京城。找咱们在内官监的人,亲眼确认太子是不是还在慈庆宫。”
“第二,传令辽东各卫所。三日之内,各卫指挥使以上将领亲赴辽阳递交效忠文书。不来的——”
他没说完。但赵良栋听懂了。
不来的,就是不站李家这边的。
这就是逼人站队了,李家自李成梁时期就在辽东铁板一块,这是他们的自信。
赵良栋磕了个头,起身告退。
走到偏厅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一件事他没说。
在城北街口,他看到了铁岭卫的制式皮甲。
赵梦麟的兵。
赵梦麟是铁岭参将。守铁岭九年,跟李家没有任何交集,不站队、不惹事、不碰任何人。
这种人的兵,怎么会插手这件事?
赵良栋没有把这个疑点告诉李如桢。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藏这一手。
也许是杀了钱忠、杀了赵铁生之后,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也许是那枚鱼纹印给他的压力,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大得多。
赵良栋走出总兵府大门。
天已经黑了,辽阳街上空荡荡的。
他牵着马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总兵府的灯火。
——跟了李家十七年。从小兵跟到总兵府。
李家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刀用。
但钱忠也跟了李家十二年。
赵铁生也跟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们现在一个趴在烂泥路上,一个挂在房梁上。
赵良栋转过头,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空空的。
——
三千里外。京城。慈庆宫。
后院。
客印月抱着五岁的朱由校坐在床沿上,拍着他后背哄睡。
朱由校闭着眼,迷迷糊糊的,忽然嘟囔了一句。
“奶娘,父亲这几天怎么不来看我了?”
客印月的手停了一拍。
——太子朱常洛被禁足之后,慈庆宫内外的说法是“太子在偏殿读书思过”。这是宫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皇帝罚的,谁也不许打扰。
“太子殿下在偏殿读书呢,皇爷爷罚的,不能出来。”
朱由校翻了个身,小脸皱着。
“前天我去偏殿门口喊他了。”
客印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里面那个人声音好奇怪。”
朱由校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半睡半醒,
“闷闷的。父亲跟我说话声音是亮的。”
他又嘟囔了一句:
“而且那个人说话不看我。父亲每次都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客印月没有追问。
她继续拍着朱由校的后背,节奏没变。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直到朱由校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小身子彻底软下来,她才慢慢把手抽回来。
她不是郑贵妃送进慈庆宫的人。
朱由校出生不久,万历亲自从内廷乳媪中挑了几个人,最后留下了她。
明面上的理由是她乳水足、性情稳,能照顾好皇长孙
真正的缘由,却没人敢说破。
那时太子与万历之间已经有了嫌隙,万历不愿让慈庆宫完全落进太子手里,便把一个自己看过底细的人放到了皇长孙身边。
客印月的籍档、调令和每一次出入记录,都经过乾清宫留档。
她在慈庆宫伺候皇长孙,名义上是乳母,实际上也替万历看着这个长孙,更看着太子。
所以她在慈庆宫待了十三年,始终没有人敢轻易动她。
太子若说她有异,万历可以当成父子之间的猜忌
王安若把她赶出后院,便等于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替太子清除皇帝留在东宫的眼线。
客印月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不争、不闹、不收明显的财礼,平日里只做一个尽心照料皇长孙的奶娘。
她只要为孩子好便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孩子撒谎不会撒,但观察力是天生的。
”难道慈庆宫有异常?“
客印月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走出卧房。
第二天清晨。
她端着食盒走到偏殿门口。
王安守在廊下。
看见客印月过来,王安站起身,脸上带着笑,但身体堵在廊道正中间,没有让路的意思。
“王公公辛苦了,这是给太子殿下的早点。”
客印月把食盒递过去。
王安接了食盒,笑着道了声谢。
“太子殿下这几日读的什么书?我替小皇孙问一声,皇孙想父亲了。”
客印月说得随意,像是拉家常。
“殿下在读《资治通鉴》,您替皇孙带个话,殿下说过几天就去看他。”
王安笑得滴水不漏。
但他没让客印月往前走一步。
客印月也没强求。
她放下食盒,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的余光扫过偏殿的窗户。
——窗纸全换了。
太子嫌暗,以前偏殿用的一直是薄竹纸,透光。
现在换成了厚棉纸,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扫了一眼廊下——王安的值守位置摆着茶壶、点心、换洗的靴子。
全天值守的配置。
一个被禁足“读书”的太子,不需要贴身太监全天守在门口。
除非——门里面的人,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客印月走回后院。
她坐在朱由校的小床边上,看着熟睡的孩子。
朱由校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枕头旁边的一把木刻小刀上——
太子送给他的,说是让他随便刻着玩,练练手。
客印月伸手,在小刻刀旁边放了一块桂花糕。
然后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去找任何人。
没有写信。没有传话。
她只是坐着。
——十三年了。
客印月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一条规矩:看见了不说,听见了不问,手里攥着的东西,要等到最值钱的时候再拿出来。
偏殿里的人不是太子。
这个判断她已经有七成把握了。但七成不够。
她需要十成。
然后她需要想清楚——这张牌,卖给谁。
然后怎么利用。
她客印月自小读书,崇尚史书里的武曌,李后,在宫里的女人,谁又能甘心忍辱负重一辈子呢。
飞黄腾达的机会,并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