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七个人跪在铁岭城北的空地上。
——二百九十三个建州正红旗甲兵,加上二十四个受伤后被抬过来的。
五花大绑,每十个人一排,跪得整整齐齐。
赵梦麟站在队列前清点人数,数了三遍每遍都多几个——有些人绑在一起难分彼此,满脸是泥。
巴图跪在第一排最中间。
嘴角一道血痕,左肩的甲片碎了,半条胳膊耷拉着,但两眼圆睁,死盯着面前一瘸一拐走来的人。
“娘的,这群明狗跟鬼一样的。”
他看着眼前俘虏自己的明军,神情恍惚,距离他们被捕只过去了几个时辰。
但对他们来说,恍如隔世。
这些被他们按着揍的明狗怎么突然这么有能耐了?还能活捉他们?
朱常洛拄着木棍,在俘虏面前站住了。
巴图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
他看见这个人身上那件灰色飞鱼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困惑。
——飞鱼服。
锦衣卫的制式服装。但这个人走路的架势、站位的距离、身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
不是锦衣卫,这是个大人物,难道是他们的指挥使?
锦衣卫不会让参将乖乖站在身后两步远。
“殿下,三百一十七人,全部活捉!”
赵梦麟走过来,声音有点哑。
殿下。
巴图听的懂一点汉语,瞳孔猛地一缩。
——大明太子?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图尔格。
图尔格跪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一言不发。从进壕沟到被按住的整个过程,图尔格没说过一个字。
他想起了出发之前,代善说的最后一句话。
“摸清铁岭虚实,别跟四贝勒一样丢人。”
代善担心他们丢人。
现在三百人跪在铁岭城下,铁甲扒了,弯刀没了,连马都被泡在壕沟的泥里拔不出来。
这叫什么?
巴图闭上了眼。
十二个时辰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
十二个时辰前,河床营地。
图尔格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拨着灰烬。
火已经灭了。柴也省着烧——跟粮食一起省。
旁边蹲着的几个牛录章京谁也不吭声。
巴图靠在一棵枯树上嚼树皮。啃了两口,吐掉了。
“操。”
他只骂了一个字。
三辆粮车翻了两辆。剩下一辆只够三百人吃一天半。
打猎?方圆十里的松林里连只兔子都没看见——五月的辽东山里,大型猎物早往北迁了。
退回赫图阿拉要四天。
一天半的粮撑四天的路——行军里程加饥饿能让他的兵员倒下大半。
但退回去更要命的不是饿。
是代善的怒火。
——图尔格太了解代善了。
大贝勒的脾气跟他打仗的风格一样:直来直去,受不得窝囊气。你带三百人出去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就灰溜溜回来了?
代善不会砍他脑袋,但从此以后他图尔格在正红旗里就是个笑话。
跟皇太极一个级别的笑话。
这个念头刺了图尔格一下,他做了决定。
“明天卯时,走隘口。”
巴图的树皮停在嘴边。
图尔格站起来,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快速穿过,不恋战。穿过隘口直奔铁岭城下,抢粮就走。全程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不打算跟铁岭守军硬碰硬,他只要粮食。
图尔格也不是蠢货,还是补了最后一条:
“进谷之前派双倍探哨。两侧坡上有人就撤,没人就冲。”
这条补充说明图尔格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知道隘口危险。他知道干河谷怎么回事。他只是被两把刀架着脖子,不得不走这条路。
代善的人继承了代善的刚烈。
退是退不了的。
所以他们一定会往最近的目标冲。
————————
第十天。卯时。
雾比前几天更重。
图尔格派出六名探哨。双倍。三组,每组两人,分别沿隘口两侧山坡往上搜。
六个人钻进松林,踩着灌木和落叶往坡上走。
搜了一炷香。
两百步范围之内——灌木丛里只有虫子和露水,松树后面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没人。
六名探哨退回来,跑到图尔格面前。
“两侧无伏兵。”
图尔格长出一口气。
这里当然没人,代善的人还没吃过狡猾的朱常洛的亏。(太狡猾了朱常洛)
——前一天夜里,朱常洛下了一道令所有人都觉得反常的命令。
“弓手全部后撤三百步。”
“撤?两侧弓手是口袋阵的核心,撤了拿什么围?”
熊廷弼没急,但也皱着眉:“殿下有何考虑?”
朱常洛靠在帅案边上,手指叩了两下桌面。
“图尔格不蠢。他吃了巴彦的教训,进谷之前一定加倍搜索。他的探哨沿坡往上搜,搜索范围不会超过两百步——再远体力不够,而且超出两百步的伏兵对谷底威胁有限,他不会在意。”
“弓手原来埋伏在坡上一百步的位置。探哨一搜就搜到了。搜到了,图尔格掉头就走,这场仗废了。”
“但撤到三百步——探哨搜两百步什么都没有,图尔格放心了,就会带人进来。咱们才能开门请客。”
杜松拧着眉:
“三百步……弓手从三百步往回压,来不来得及?”
“不需要来得及。”
朱常洛竖起手指。
“弓手从三百步外射火箭——射天上,不射人。火箭是声势,让谷道里的人以为被四面包围了。恐慌比箭更管用。”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真正卡脖子的,是谷口两端的骑兵。杜松堵前口,飞白派人堵后口。三百人挤在三丈宽的谷道里,前面出不去后面退不了——往两边跑?坡上全是密林,马上根本就不去。除非他们弃马,但是人一散,他们就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了,所以他们不会这么蠢。”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跑出谷道的——赵梦麟的壕沟在等着。”
所谓开门请客,关门打狗。
————————
图尔格站在隘口外,举刀。
“走!”
三百人分三批。巴图领前队一百人先进,图尔格亲率中队一百人跟上,后队一百人押着那辆勉强能走的粮车殿后。
隘口两侧的松树密密麻麻,雾气从树冠间往下渗。
巴图骑在最前面,弯刀横在马鞍上,两只眼睛盯着前方。谷道笔直,看不到尽头。
——安静。太安静了。
他心里有一根弦绷着,但他说不清楚那根弦绷在哪。
后面图尔格的中队刚进谷道。
再后面,后队的最后一匹马踏进了隘口入口。
——整整三百人,全部进谷了。
山坡上,趴在三百步外一棵老松根部的周大牛,看见最后一匹马的尾巴消失在谷口灰雾里。
他把脸从树皮上抬起来。
左手握着邹储贤的缺口刀,右手拢在嘴边。
——布谷鸟叫了第二声。
这一声比第一声长。尾音拖了两拍,在松林间弹了几下才散掉。
所有人同时动了。
谷道前端,杜松带两百骑从隐蔽处杀出,铁盾横列,死死封住前口。巴图勒马急停,后面的马撞上来,连环追尾,前队瞬间挤成一团。
谷道后端,周大牛率三百兵从侧翼斜插,堵住后口。刘小满跟在最后面,两条腿直抖,但刀举得稳稳的。
两侧山坡上,三百步外——火箭升空。
几十支火箭同时射上天。从谷底往上看,两侧山坡像同时着了火,漫天红光从松林缝隙里灌进来。
巴图仰头看见满天火箭的那一瞬间,只来得及骂出半个字。
——“操……”
后面那个字没出口。因为他的马前蹄踩空了。
谷道尽头,隘口通往铁岭方向的出口处——三百步开阔地。
巴图的前队冲出谷口,以为跑出了口袋。
第一道暗壕。
八十步。
马蹄踩穿草皮,前蹄直直栽进五尺深的沟里,马身前倾,骑手从马脖子上飞出去,整个人脸朝下摔进两尺软泥里。
后面的马看见前面的马摔了,本能减速。马蹄在草皮上打滑——
第二道暗壕。
正好在脚底下。
赵梦麟九年前量过的间距——八十步。骑兵在第一道壕沟前减速,减速之后的惯性距离正好是八十步。不多不少。
一匹接一匹往沟里栽。
沟底两尺软泥,连人带马陷在里面,越挣扎越深。
马在泥里嘶叫打转,四尺宽的沟根本掉不了头。骑手爬不上来,沟壁是夯实的硬土。
巴图从泥里爬起来的时候,满脸烂泥,嘴里吐出一口泥水。
他看见赵梦麟站在壕沟边上。
铁岭参将。九年不站队不惹事的赵梦麟。手里端着一张弩,弩箭对着他的脑门。但没射。
赵梦麟看着壕沟里那些连人带马陷在泥里、挣扎着爬不上来的建州甲兵。
他等了九年的这一刻。
这是赵梦麟九年前的设计。
他当时说不出为什么要这么设计——也许是因为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杀人的人。他只想守住铁岭。
九年后,一个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走过来的人,给了他四个字的命令——
“全部活捉。”
赵梦麟的壕沟,等到了它该等的命令。
——————
谷道里,图尔格被杜松的人按在碎石上。
他没挣扎。从火箭升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完了。
图尔格脸贴着地面,然想起出发前巴图嘲笑皇太极的那句话——
“四贝勒要是在,肯定又想往里冲了。”
现在往里冲的是他们自己。
队伍最后排,额尔德尼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所有被捉的甲兵一模一样。
没人注意到他。
一个包衣出身的普通甲兵,在三百个俘虏里毫不起眼。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前面的碎石。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主子说过,被捉了不要紧。活着就行。活着,就还有用。
——————————————
铁岭城北空地上。
朱常洛站在三百一十七个俘虏面前。
赵梦麟数完了人数,走过来。
“殿下,无一人死亡。我军伤三十七人,重伤四人,无阵亡。”
朱常洛闭了一下眼。
无阵亡。
赵梦麟九年前挖的壕沟,困住了三百匹马、三百个人。
没死一个。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跪着的那些人。正红旗的铁甲扒下来堆在一旁,弯刀收成一捆,弓箭码得整整齐齐。
三百多副铁甲。
他蹲下来,从铁甲堆里翻出一片胸甲。手指摸过甲片上的铸造纹路。
——生铁从辽阳官仓流出,经阿勒楚喀商路转卖建州,最终在赫图阿拉西面的铁匠寨铸成甲片。
朱常洛用大明的军饷养出来的辽东卫所,产出的铁被李家卖给建州,建州用这些铁打成甲胄,穿在身上来打大明的城池。
这些铁甲,连同这三百个活人,会被押到三千里外的京城。
押到那些说“建州不过癣疥之疾”的文官面前。
“全部押走。一个都不能少。”
朱常洛脑海里浮现出皇太极的相貌,那人竟敢借他的刀。
现在不仅要利用他的情报,还要为日后跟女真人的博弈抢夺更多的砝码。
“倘若我拿这三百个俘虏来跟你做交易,你会怎么选呢?皇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