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慈庆宫。
孙承宗值房桌上摞着三份请安折子。
詹事府右春坊右赞善韩爌、左春坊左中允魏大中、司经局洗马田生金。
三个人，三个派系，同一天递折。
措辞一模一样：
“闻太子殿下偶染风寒，臣等忧切，恳请入偏殿问安。”
孙承宗看着这三份折子。
——三个不同派系的人同一天递同样措辞的折子，背后一定有人在推。
谁在背后推动不重要，关键是合情合理。
詹事府属官每隔五日入宫问安太子，这是洪武年间定下的制度。
太子禁足，只禁他本人出门，不拦旁人探望。
孙承宗用“殿下静心读书不便打扰”挡了半个月，已经是极限了。
再挡？就等于坐实“太子出了问题”。
拦得越狠，猜得越多。
不拦？让韩爌他们进偏殿——陈福隔着帘子应付一两句还行，一炷香的正经对话？
陈福十五岁。
声音再像，说出来的话也不是太子说的话。
韩爌是东林嫡系，必然会问些时政治国相关的问题。
不出三句就会露馅。
孙承宗披上外袍，连夜去了王安的值房。
王安没睡，在廊下捏着佛珠慢拨。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孙承宗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请安的折子到了？”
“来了三份。”
孙承宗点头。
王安闭上眼想了一拍。
“让他们进来。”
孙承宗的脚步停了。
——让他们进来？
他以为王安会想一个拒绝的理由。
“隔帘问话，限时一炷香。”
王安睁开眼。
“理由：太子染风寒，御医嘱咐不宜劳神。”
“一炷香——”
“一炷香够了。”
王安站起来。
“孙詹事，您是读书人，这些属官打交道靠的是学问和道理。陈福应付两句没问题，倘若有答不上来的，只用做一件事就好了。”
“什么？”
“咳嗽。”
孙承宗愣了。
“第一，帘子不能撤。风寒会传人，御医嘱咐隔帘说话，天经地义。第二，人一咳起来，声音就变调，说话就断断续续，对面的人听不清、接不上话。你问他什么，他咳三声答两个字。一炷香的时间，来回咳上七八轮，能说几句正经话？”
孙承宗盯着王安看了三息。
——这个法子不是在糊弄探视的人，是在利用人的心理。
你看见一个人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的注意力会被他是不是病得很重占满，反而不会去分辨声音到底像不像。
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拖时间。
“还有一件事。”
王安走到廊柱旁边，从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刘世安配的。芥子末和干姜粉。抹在鼻尖下面，闻一闻，喷嚏打不停，咳嗽的必然如同感染风寒一般。”
——这是太子出京前留下的东西。
朱常洛走之前，把能想到的意外全想了一遍。
陈福被迫见人怎么办——他留了这瓶药粉。
“明天巳时。让他们进来。”
——第二天。巳时。
韩爌、魏大中、田生金三人在王安引领下走进偏殿外厅。
帘子垂着。厚棉帘，纹丝不透。
帘子后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中间夹着粗重的喘息。
韩爌下意识迈前半步，王安伸手拦住。
“御医交代了，风寒入肺，不宜近身。韩大人隔帘说话就好。”
韩爌退回来，拱手朝帘子行礼。
“殿下，臣等来给殿下问安。”
帘子后面又是一阵咳。咳到最后变成了干呕。
“……无碍。”
两个字。声音闷闷的，像是捂着嘴说的。
韩爌皱了下眉。
“殿下欠安，可是感染了风寒？”
“……嗯。”
这回咳得更厉害。中间混着喷嚏，一个接一个。
魏大中站在韩爌身后，脸上浮出明显的担忧。
太子咳成这样，真的只是风寒？
田生金更直接：“殿下，御医怎么说？要不要换个方子——”
帘子后面没声了。安静了三息。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
“……你们回去吧。孤没事。各位操心了。”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每隔两三个字就被咳嗽打断。
语气里有一丝倦意，一个病得很重的人在强撑着体面。
韩爌的眉头松了。
这是太子说话的习惯，声音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完全符合太子殿下的说话习惯。
——其实这句话是孙承宗昨晚教陈福的。一整夜只教了这一句。因为这句话最像朱常洛。
一炷香没用完。韩爌主动告退了。
三个人鱼贯而出。走到院子里，田生金低声跟韩爌嘀咕：“太子咳得这么厉害，怕不是普通风寒吧？”
韩爌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门帘。
——一切合理。
但韩爌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
辽阳。
三天到了。
总兵府大门外的广场上，来了十三个人。
二十五个卫所，来了一半。
李如桢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他的脸是铁青的。
只到了一半。
四十年前老爷子请客，全辽东没有一个敢不来的。
现在他李如桢发效忠文书，连一半人都凑不齐。
来的都是谁？辽阳周边的卫所——近的、怕的、跟李家有旧交情的。
没来的呢？
铁岭。赵梦麟。
开原。马林。
广宁。杜松不在，留守百户也没来。
沈阳。贺维举。
李如桢叫来副将刘复。
刘复是李家用了十五年的老人。忠心有余，脑子不够用，但听话。
“马林的军粮从辽阳走，下个月扣一半。”
刘复的脸僵了。
扣军粮。
辽东各卫所的粮草全从辽阳总兵府调拨，这是朝廷定下的制度。
总兵府是中转站，粮食从关内运来，分发各路。但分多分少，总兵说了算。
扣一半——
开原八百人，本来就吃不饱，再扣一半？
“大人，这……扣军粮等于截留朝廷物资，是死罪——”
“说扣就扣。”
李如桢没回头。
他盯着窗外广场上那些低头签押的将领。
“辽东是李家的辽东。”
刘复的嘴张了又合，李如桢又加了一条。
“铁岭军械补给从今天起暂停。理由——铁岭近期无战事，军械优先供给前线。”
近期无战事。
十天前赵梦麟刚在铁岭活捉了三百建州甲兵。刘复不知道铁岭的事。李如桢也不知道。
消息被锁死在抚顺和铁岭之间，辽阳总兵府的情报网已经被朱常洛掐断了大半。
李如桢以为自己在惩罚不听话的人，实际上他在给太子递刀柄。
扣军粮、停军械。
两道命令一出，就多了两条罪证。
辽东其余将领们说不得也会有异心。
辽东总兵截留朝廷军粮、以权谋私报复不从的将领。
这两条加上通敌卖情报、吃空饷四十七万两，够李如桢死三回了。
刘复领命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腿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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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良栋蹲在总兵府后院的马厩里。
马厩里只有他一个人。马打着响鼻，蹄子在草料上踩来踩去。
赵良栋在磨刀。
这把刀跟了他十七年。从小兵到总兵府贴身护卫，这把刀砍过蒙古人、砍过马匪、砍过逃兵。
最近砍的两个人，都不是敌人。
钱忠。赵铁生。
磨石停了。
赵良栋看着刀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他已经四天没睡了。
钱忠和赵铁生早些年都是李家的分房管事，他们下面人之间也大都熟络。
钱忠跟他喝过酒。
有一年过年，钱忠的媳妇包了饺子，让他捎了一碗给赵良栋。
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
赵良栋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今年五月，他一刀把钱忠的脖子划开了。
赵铁生过年送过他一双棉鞋。
他穿了两个冬天。
然后他把赵铁生用绳子勒死了，挂到房梁上，布置了一个自杀现场。
赵良栋把磨石放下。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纸条还在。
“收手吧。”
收手。
收什么手？他跟了李家十七年。
辽东穷小子到总兵府的贴身护卫。
李家给了他一切——饭碗、身份、一把刀、一个当人的机会。
但钱忠也是这么想的。赵铁生也是。
他们跟了李家十几年，最后的下场是什么？
一个趴在烂泥里，一个挂在房梁上。
他走出马厩。日头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还能杀几个？
杨庆跑了。
钱忠的妻子带着账本跑了。
粮道暗线上能灭的口越来越少，而太子那边捞到的活口越来越多。
他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赛跑。
每次到了地方，那个人都比他先到一步。
赵良栋不傻。他杀了二十几年人，分得清形势。
——李家这条船，在沉。
但船沉了，他往哪走？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但他又接到任务了。
——————
扣粮令下达第二天。
开原到辽阳的官道上，粮道副将孙得功的尸体被巡哨发现。
人趴在路中间。脖子上一道刀伤，马没了，粮车没了。身旁散着几枚蒙古制铜扣。
——手法跟钱忠一模一样。蒙古铜扣、马蹄印朝北，标准的“马匪劫道”。
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
孙得功怀里搜出一封信。
信纸是军中常用的粗麻纸，字迹工整。落款：开原副总兵马林。
内容很短——“熊代总兵台鉴：林愿听候调遣，开原兵马随时可出。望赐示下。”
——这封信是假的。
朱常洛在抚顺帅帐里看到暗哨抄送来的信件副本时，第一反应就是——假的。
他不用查笔迹，不用验纸张。
逻辑就不对。
马林什么人？将门之后，守开原十二年，傲慢到骨子里。
他爹马芳是大同总兵，杀蒙古人杀了一辈子，朝廷封他“阵前第一勇”。
马林靠着老爷子的荫萌，在辽东横着走。
“听候调遣”这四个字——马林对兵部尚书都不一定说得出口，他会写给一个代理总兵熊廷弼？
李如桢要的是借口。
马林不来签押——不忠。
马林私通熊廷弼——有二心。
两条罪名叠在一起，李如桢就有了扣粮的正当理由。
对外说得过去：马林不服从总兵府调度，擅自联络外将，有通敌嫌疑，暂扣粮饷待查。
至于孙得功是谁杀的——这根本不重要。
死一个粮道副将，顺手栽一封信，一石二鸟。
杀人，栽赃。
李家的手艺，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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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原。
“孙……孙副将死了。辽阳说是马匪劫道，身上搜出一封……一封大人写给抚顺熊代总兵的信——”
马林的操练鞭从手里掉下去了。
“什么信？”
斥候把信的内容背了一遍。
——“听候调遣”。
马林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操练场上几百号人看着他。所有人都停了。
“老子什么时候写过这种东西！”
斥候脸憋得通红。
“是……是辽阳总兵府传的，说在孙副将身上搜出来的——”
有人伪造他的笔迹，写了一封他做梦都不会写的信，塞在他被杀的副将身上。
目的只有一个——把他架到火上烤。
先扣粮，再栽赃。
扣粮让他的兵饿肚子，栽赃让他有口难辩。
”李如桢，你动到你爷爷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