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印月选的时间是午后。
这个时辰最好用。
日头最毒,宫里当差的人最犯困,多走一步都嫌费劲,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端着一碟桂花糕,在慈庆宫东侧回廊转了一圈。
然后她停在了角门边上。
李进忠坐在门槛里侧,背靠着墙,拿一根细竹签剔牙。
他眼皮半耷着,看起来像在打瞌睡。
但他不是在打瞌睡。客印月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把碟子往他面前送了送。
“进忠公公,这是灶上新做的,我尝了一块,甜得正好,给你带了两块。”
语气随意,宫里的女人随手打点人的惯常姿态。
李进忠接了。
“多谢客姑姑。”
他把桂花糕搁在膝盖上,竹签换了个方向继续剔。
客印月没走。
她在廊柱边站了一息,低头看了看回廊地砖上的一条细缝,开口:“这几天宫里不太平。”
李进忠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抬头。
“姑姑说笑了,万历爷保佑,大明天下不能不太平。”
“乾清宫那边灯火通明了三天。”
客印月的声音很淡。
“万岁爷的病,御医来了几拨了。”
“万岁爷吉人自有天相。”
李进忠咬断了竹签,吐在地上。
“咱们这些做事的,定要多给皇上多祈祷,积些福报。”
这句话说得极漂亮。
——字里行间就是觉得,我只是最底层的人,我不管这些,我也没资格管。我只能祈祷祈祷,做做样子。
他这一套若使用在后世的职场里,也是推诿功夫做的极为漂亮的。
客印月听在耳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顿了顿,才说了下一句:
“太子殿下这几日也不见出来。偏殿门口王公公日夜守着,连小皇孙去喊了都没让进。”
这一句,不一样了。
这句话在测他。
——你知道偏殿里有问题吗?你知道了准备怎么办?
李进忠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么一下。
然后继续拨弄膝盖上那块桂花糕,神情没变。
“王公公做事有分寸,你我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是,越界在宫里可是杀头的大罪。”
李进忠话说得比较重了,客印月慢慢点了点头。
“公公说得是。”
她捧着空碟子,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像从来没打算问出什么。
走了四步,她像是随口扔出最后一句话。
“小皇孙昨晚说,太子殿下最近性子变了,可能是太子殿下性子烦躁了些。不过孩子话,随便听听。”
然后她就走了。
廊道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进忠坐在门槛上。
那块桂花糕还摆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这个女人在干什么?
答案很清楚。
客印月知道偏殿里有问题。
她今天来,不是送桂花糕,是来探他的底——看李进忠知不知道,知道了站哪边,值不值得用。
李进忠在宫里混了七八年,从最底层杂役爬到慈庆宫角门的位置,靠的就是一件事:
在别人还没想清楚的时候,他已经想完了。
客印月是聪明人。他知道。
但她今天犯了一个错误——
她以为李进忠跟她一样,是在等一个最值钱的时机出牌。
她算的是牌的价格,没算清楚李进忠的真实想法。
李进忠想得很快,也很清楚。
太子走之前拉过他的手,记住他的脸,把他这个看角门的废物太监当成一颗棋子收进了口袋。
这种事,在宫里几十年不一定能碰上一回。
太子要是赢了,他就是出过死力的人。赢的人身边的人,才有前途。
他早就已经押注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这宫里最后的赢家一定是朱常洛。
所以客印月的算盘,根子上就错了。
等什么最值钱的时机?
现在就是最值钱的时机。
帮太子把这个漏洞堵住,比手里攥一把牌转手卖出去强得多。
李进忠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甜。
他嚼了两下,把剩下的半块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灰。
——他得找个人传句话。
不能自己去,自己一个守角门的太监去找孙承宗,那才是自投罗网。
但慈庆宫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去了,总有一条路能走。
他想了一拍,眼神扫过回廊尽头。
每天巳时,孙承宗的值房茶水是詹事府一个叫陈三儿的跑腿送过来的。
陈三儿认识他,因为上个月一场小误会,他帮陈三儿挡过一顿板子,两个人算是说得上话。
送茶的路会经过东侧回廊。
离现在还有一炷香。
李进忠重新坐回门槛,换了个姿势靠着,眼皮又耷下来。
看起来还是那个在打瞌睡的废物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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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里正拿着笔。
陈三儿把茶放下,顺手在桌角压了一张折叠的纸条,低着头出去了,全程一个字没多说。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等脚步声出了门,才把纸条拿过来展开。
六个字,字迹很丑,仓促之间随手写的。
“客印月知道了。”
孙承宗把纸条扣在桌上。
他在值房里坐了半息,没动。
他没有立刻叫人拿客印月。
因为客印月若只是起疑,便还不算越过那条线。
她可以解释为偶然听见,可以解释为孩子说梦话,也可以把一切推到王安和陈福身上。
没有奉天殿上的亲眼所见,没有她与外人往来的凭据,东宫不能仅凭一句“知道了”便把万历亲自安排的人扣起来。
更重要的是,客印月知道的越多,东宫越不能先动。
她若察觉自己已经暴露,朱常洛离京的事情便会提前暴露。
孙承宗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窗外有风,把廊道边上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孙承宗教书育人半辈子,最擅长的是把一件事想透再开口。
这一刻他想得很快——客印月知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慈庆宫内部已经有人察觉替身的存在。
这件事不是在宫外,是在宫里面。
外头周延儒那条线他已经在防,但他没料到,最先捅破窗户纸的,可能是宫里这个抱着皇孙的女人。
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客印月已经知道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她手里的牌准备卖给谁,更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给他。
传消息的人知道找陈三儿来走这条线,说明这个人对慈庆宫的人事走动摸得很清楚,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知道外面在防客印月,选择把消息送过来。
孙承宗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今天选了太子。
这就够了。
孙承宗把纸条在烛火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落进砚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王安的名字。
王安几乎是立刻出现在廊下,像是一直等着。
“偏殿那边。”孙承宗声音很低,“你盯着皇长孙那边。”
王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有问题?”
孙承宗看着回廊尽头,那棵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响。
“殿下出京的时候说过,最坏的情况只有一种——消息在宫里破。现在宫里已经有人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
“他今天还没捅出去。”
“所以我们还有一口气。”
孙承宗转过身,走回值房,在桌上摊开一张白纸,提笔。
他要给朱常洛写密信。
千里外的帅帐,那个人得知道,京城的局,比他走之前预想的,更快要到临界点了。
他需要竭尽全力帮太子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