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是用木箱抬进帅帐的。
五口箱子,一箱二百两,白花花码得整整齐齐。
箱盖揭开的时候,烛光打在银锭上,反了一帐篷的白。
秦邦屏是第一个伸手的。
他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银子,翻过来看底部的铸戳——
“万历四十年·户部官银”。
正经官银。
不是私铸的,不是剪边的劣银,更不是辽阳总兵府克扣后剩的零头。
土司兵自带粮饷入辽东,马是自己家的,杀一匹少一匹,回去没法跟族里交代。
“一千八百两。”
熊廷弼念了一遍数字。
“秦将军清点,如数签收。”
秦邦屏没说话。他把银锭放回箱子里。
签完了,秦邦屏站起来,朝帅帐正位方向抱了一下拳。
他没说谢谁。
马林签收的时候动静最大。
他把册子翻了两遍,逐笔核对欠饷数额,嘴里骂骂咧咧——骂的不是抚顺,骂的是辽阳。
“军粮到我手里只剩六成,那四成喂了谁?喂建奴!老子在开原啃窝头,建州人穿着我的铁打的甲来砍我——天底下有这种事?”
马林是老派武将的脾气,有气当场撒。骂完了把册子啪地一合,大笔一挥签了名。
帅帐里的气氛这才松下来。
银子是实打实的。军械清单上列的刀枪箭矢也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往手里一搁,比什么话都好使。
贺维举一直绷着的肩膀也微微落了下来。
但周敬亭从头到尾没碰那些银子。
他坐在帅案旁边,右腿伸直,手搁在膝盖上。
从银箱抬进来到签收完毕,他一个字没说。
帅帐安静下来之后,熊廷弼看了周敬亭一眼,老人就坐着开口了。
“马林。”
马林愣了一下。在场所有人里,只有周敬亭直呼其名。
“你爹万历六年在大同城外夜袭蒙古土默特部。三千骑打五千人,从子时杀到卯时。左臂中了三箭,断了两根肋骨,硬是把土默特的大纛旗砍下来扛回了城。”
马林的脸变了。
这是他爹一辈子最得意的一仗。马芳回家之后喝了三天酒,逢人就讲。马林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茧。
但周敬亭接下来说的话,马林没听过。
“那一仗之后第三天,辽东总兵府的文书到了大同。文书上写的是——大同总兵马芳擅启边衅,请议处。”
马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爹杀了五千蒙古人,辽东那边说他擅启边衅。为什么?”
周敬亭的声音不紧不慢,
“因为那五千蒙古人里有三百个是李成梁养着的暗桩。李成梁靠这些人在蒙古走私军情换银子。你爹把他的财路砍断了。”
马林的拳头攥紧了。
“后来怎么着?兵部把文书压了。你爹的军功照算,但从那以后,大同和辽东的关系就断了。你爹在大同打蒙古人,李成梁在辽东养蒙古人。一个杀敌,一个养敌。朝廷两边都用,两边都不管。”
这段往事,马林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跟李家不对付,具体缘由从来没人跟他讲过。
“我给你们算一笔账。”
周敬亭的声音不大,帅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万历十九年,建州女真有多少兵?”
“不到一万。”
周敬亭自己答了。
“我那时候在宁远,跟建州人交过手。他们那时候穷。铁甲凑不齐,骑兵三个人分一副。弓箭是猎弓改的,射程不到五十步。”
他抬起眼,扫了一圈帅帐里的人。
“现在呢?”
还是没人答。
“六万。”
周敬亭伸出手指。
“八旗编制,满编六万披甲兵。铁甲、弯刀、战马,样样不缺。”
他的手指落在帅案上那堆从建州俘虏身上扒下来的铁甲片上。
“这些铁,从哪来的?”
帅帐里一片寂静。
“辽阳官仓。”
“大明朝廷拨给辽东将士的铁,被总兵府卖给建州,建州打成甲胄穿在身上,回头砍我们自己人的脑袋。”
他停了一拍。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我拦了一车粮,不让送给建州。李成梁打碎了我的膝盖,把我关进牢里报了病死。”
“二十三年后,建州从不到一万人变成了六万人。”
“拿大明的铁打大明的兵,拿大明的粮养大明的敌人,拿大明将士的命换李家的银子。四十年。整整四十年。”
马林的想起他爹马芳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辽东的敌人不在关外,在关内。”
“你们以为建州只是外患?”
“建州是咱们自己养出来的祸。辽东烂了四十年,朝堂上那些人隔着三千里看不见,看见了也装瞎。等建州八旗真打过来的那天——”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辽东失守,亡国。
帅帐帘子后面,朱常洛靠在柱子上。
——周敬亭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
萨尔浒之战,明军四路大军覆没。
辽阳沦陷,沈阳沦陷,广宁沦陷。
李自成破京,崇祯煤山上吊。
山海关一开,铁骑入关,天下易色。
四百年后的人读明史,读到萨尔浒,读到辽东沦陷,读到崇祯上吊煤山,都会骂一句“烂到根了”。
都觉得崇祯皇帝不行,刚愎自用。或者是觉得小冰河期来临,天怒人怨。
朱常洛穿越过来后见过自己那小儿子,未来会上吊在煤山上的小儿子。
想要挽救大明,不破不立。
所以朱常洛来辽东了。
贺维举站起来了。
站得很突然。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在青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所有人都看着他。
贺维举没看帘子后面。他看着熊廷弼。
“从今天起,沈阳贺维举只认代总兵军令。”
马林拍了一下帅案:
“开原马林,不再受辽阳节制。你熊飞白调我的兵,一句话的事。”
“铁岭赵梦麟,与杜松联名,支持熊代总兵统一调度辽东防务。”
杜松站在角落,手按刀柄,点了一下头。
帘子后面,朱常洛闭了一下眼。
辽东的天,变了。
这个消息压不住。两天之内,抚顺军议的内容传遍辽东各卫所。贺维举公开叛出辽阳,马林宣布不受节制,赵梦麟杜松联名支持熊廷弼——三道消息叠在一起,比任何檄文都管用。
那些在效忠文书上签过字的将领,一半以上开始后悔。
没签的,松了一口气。
李如桢在辽阳总兵府的值房里坐了一整天,没吃饭。
——
三千里外。京城。慈庆宫东侧角门。
李进忠坐在门槛上。
他手里搓着一根草棍,眼皮半耷,看起来还是那个打瞌睡的废物太监。
但他脑子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这帮人想干什么?
扶皇长孙。
万历病了,太子不在,正好趁乱伸手。辅政就是权,周延儒要的是这个,客印月要的也是这个。
李进忠把草棍咬在嘴里,嚼了两下,吐掉。
他们想让太子倒。而他李进忠的命,绑在太子身上。
太子不能倒。
太子走之前拉过他的手,记住他的脸。这种事,宫里几十年碰不上一回。
太子赢了,他就是从龙的人。太子输了,他连守角门都守不成——知道太多的人,下场只有一个。
所以他得帮太子。
怎么帮?他杀不了周延儒,够不着郑贵妃,拦不住客印月。
但他能做一件事。
拖。
拖到太子回京,一切翻盘。
太子在辽东已经开始收网了。
辽东的消息隔三岔五传过来,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孙承宗这几天的脸色越来越好。
李进忠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拖住了,他就是东宫头一号功臣。
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比任何银子、任何官职都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