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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第193章 后悔之情-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93章 后悔之情
    辽阳。

    总兵府。

    李如桢一夜没睡。

    帅案上摊着辽东舆图,烛台烧了两根,蜡油淌了一桌子。

    他右手撑着太阳穴,左手握笔,笔尖悬在舆图上,一滴墨砸在‘抚顺’两个字上。

    二十五个卫所,来签押的十三个。剩下十二个里,四个公开叛了,八个在观望。

    观望的那八个,等于在看风向——谁赢跟谁。

    李如桢当了这么多年辽东的土皇帝,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

    他不是怕打仗。

    李家的人从来不怕打仗。

    但他怕的是——他爹李成梁花了四十年经营起来的辽东,正在一块一块从他手里剥落。

    从汪世显被捉那天开始,对面那个看不见的人就一直在拆他的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

    暗线断了。阿勒楚喀贸易站被封了。粮道账本被人截走了。钱忠死了,赵铁生死了,杨庆跑了,钱忠媳妇带着十二年的真账跑了。

    现在连人心都散了。

    李如桢盯着舆图上的抚顺,忽然笑了一声。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太子在不在辽东,太子的命令一定在辽东。

    熊廷弼一个光杆代总兵,没有调令能调杜松,没有圣旨能调贺维举。他拿什么调?他凭什么补发全辽东的欠饷?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大明皇太子朱常洛。

    但太子被禁足了。万历亲旨,内阁副署,司礼监用印。白纸黑字。

    所以太子的指令是怎么到辽东的?——要么太子提前布好了局,要么太子根本就没被关住。

    不管是哪一种,李如桢都得做最后一件事。

    他把笔扔了,站起来,推开值房的门。

    “叫刘复来。”

    ——

    刘复进来的时候是四更天。

    他四十七岁,跟李家二十年,从李成梁的亲兵营起家,先在李如柏手下当哨官,后被李如桢提为副将。

    辽东的规矩很简单:李家用你,你就有饭吃、有官做。李家不用你,你就回家种地。

    刘复二十年来一直在“被用”的那一拨里。

    他站在帅案前,低着头,等吩咐。

    “明天卯时,点兵八百。”

    刘复的眼皮跳了一下。

    “目标抚顺。”

    李如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安排一次寻常的调防。

    “以总兵令调回被叛将控制的防区。熊廷弼矫制擅权、私调卫所兵马、截留朝廷物资,李家要讨贼。”

    他从帅案上拿起一份写好的急奏,盖了总兵大印。

    “同时走兵部。把急奏连夜递京城。参熊廷弼——以代总兵名义私开军议、擅自补发饷银、勾结各路将领图谋不轨。”

    刘复没吭声。

    “辽阳直属五百骑,加城南三个千户所凑足八百人。带两天干粮,轻装急行。”

    李如桢把急奏递过来。

    刘复伸手接了。手指碰到纸的时候,停了一下。

    “大人。”

    “嗯?”

    “八百人……够吗?”

    他问的是抚顺的局势——熊廷弼、杜松、赵梦麟、马林、贺维举全在那儿。加上秦邦屏。六路兵合在一起,不下两千。

    八百打两千,李如桢不是不会算。

    “不需要打。”

    “李家就是辽东,辽东就是李家,在这块土地上,他敢动手?他动手就是谋反。”

    ——这是李如桢最后一条底线。

    他在辽东太顺了,以至于真的把自己当辽东皇帝了。

    熊廷弼不拦,他带八百人进抚顺,就地夺权。

    这是他设想的画面。

    这招妙不妙?不妙。但李如桢已经没有更好的牌了。

    刘复把急奏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有句话没说出口。

    ——周敬亭。

    他的师父。

    他收到了师父从抚顺的来信,字字泣血。

    他回想起来,入行第一天,是周敬亭教他怎么握刀。

    侧握,虎口朝上,食指扣刀镡,拇指压在刀背上。

    “刀是杀人的,但握刀的手是保命的。你记住——保住自己的命,才有资格替别人拼命。”

    万历十九年,周敬亭被下了辽阳大牢。

    刘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师父拒绝把军粮交给建州人,被李成梁打碎了膝盖。

    那天晚上刘复在大牢外面站了一夜。

    他没进去。

    他不敢进去。

    进去了就等于告诉李成梁——我站我师父这边。站他那边,下一个进去的就是自己。

    刘复选了沉默。

    ——这个沉默,压了他整整二十年。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周敬亭这个名字。

    “此人已死”

    他就当师父真的死了。

    二十年。

    师父还活着。

    刘复那天晚上在营房里翻了一整夜。

    他掀开枕头,从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磨刀石。

    巴掌大,青灰色,一角缺了。

    二十三年前周敬亭送他的。

    “刀钝了就磨,人钝了就想。想不明白的时候磨磨刀,手上有活干,脑子就清了。”

    他什么都没做。师父被冤枉、被打断腿、被关进牢里报了病死,他什么都没做。

    现在李如桢要带八百人去抚顺。

    去抓熊廷弼。去夺权。

    到了抚顺,他会看见周敬亭。

    看见那个被他抛弃了二十年的师父。

    刘复闭上眼。磨刀石硌得手心疼。

    “师父,这次我定不让您失望。”

    ——————————

    同一夜。

    辽阳城南军营。

    赵良栋从梦里惊醒。

    他在梦里杀人。

    杀的不是蒙古人,不是逃兵,不是战场上的敌人。

    杀的是钱忠。

    梦里的钱忠趴在烂泥路上。

    脖子上那道刀伤还在往外冒血,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钱忠的嘴在动。

    “良栋哥……救我……”

    赵良栋的刀悬在半空。

    然后钱忠旁边多了一个人。

    赵铁生。脖子上勒着绳子,脸发青,舌头伸在外面。赵铁生也在说话。

    “为什么……”

    赵良栋想扔刀。扔不掉。

    刀柄焊在手上了。

    他甩、他砸、他拿刀往地上剁——刀就是不下来。

    两个死人盯着他看。

    不恨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怜悯。

    赵良栋醒了。

    浑身冷汗。

    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外面月亮还在。马厩方向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跟了他十七年的刀。刀刃干净,磨得发亮。

    他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铁贴着皮肉,凉得像冰。

    ——他想死。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杀了赵铁生那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杀人不可怕。

    战场上杀人杀得多了,不当回事。

    但杀自己人不一样。

    赵良栋的手在抖。

    他攥紧了刀柄。使劲往里压了一下。

    刀刃割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往锁骨上淌。

    疼。

    这点疼算什么?

    他挨过三刀。蒙古人的弯刀、马匪的朴刀、校场上比武挨的直砍。没一刀比现在这一下轻。

    但他停了。

    他敢死,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那张纸条。

    “收手吧。”

    李家这条船在沉。他知道。

    但他一直没想过跳船。

    因为他不知道跳下去之后站到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可惜他赵良栋跟了李家十七年,到头来跟他们一样,只是李家的耗材。

    用完了就扔。扔不掉就杀。

    赵良栋把刀从脖子上拿开。血珠已经凝了,黏在锁骨上。

    他低头看着刀刃上那一丝红。

    ——他不想死了。

    他想活。

    带着钱忠和赵铁生的账,活着走到一个能清算的地方。

    赵良栋把刀收回鞘里。

    他从行军床上起来,走到桌前。

    桌上有笔有墨,他不识几个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写。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收手吧”——

    翻过来,用炭条在背面画了一个东西。

    一碗饺子。

    画得很丑。

    歪歪扭扭的,根本看不出是饺子。

    ——————————

    抚顺。帅帐。

    天亮了。

    老韩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朱常洛正在看舆图。

    他的腿好多了,能站一会儿了。

    但今天他没站着。

    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骆思恭的暗桩连夜送来的。竹筒蜡封,里面裹着两层油布。

    拆开之后,朱常洛看了很久。

    老韩瞥了一眼——信纸上满篇都是字,末尾的落款他认得。

    李如柏。

    “殿下。”

    老韩站在帅案旁边。

    “李如柏的信?”

    朱常洛把信折好,搁在帅案左角。压了一枚铜镇纸。

    他没说信上写了什么。

    信纸泛黄。反复折过又展开,折痕深得快要断了。

    李如柏下了多大决心,写了多久,才写出这封信?

    朱常洛没说。他只是把铜镇纸往信上又压实了一分。

    ——李家最后一张牌,已经自己爬到他的桌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