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
总兵府。
李如桢一夜没睡。
帅案上摊着辽东舆图,烛台烧了两根,蜡油淌了一桌子。
他右手撑着太阳穴,左手握笔,笔尖悬在舆图上,一滴墨砸在‘抚顺’两个字上。
二十五个卫所,来签押的十三个。剩下十二个里,四个公开叛了,八个在观望。
观望的那八个,等于在看风向——谁赢跟谁。
李如桢当了这么多年辽东的土皇帝,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
他不是怕打仗。
李家的人从来不怕打仗。
但他怕的是——他爹李成梁花了四十年经营起来的辽东,正在一块一块从他手里剥落。
从汪世显被捉那天开始,对面那个看不见的人就一直在拆他的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
暗线断了。阿勒楚喀贸易站被封了。粮道账本被人截走了。钱忠死了,赵铁生死了,杨庆跑了,钱忠媳妇带着十二年的真账跑了。
现在连人心都散了。
李如桢盯着舆图上的抚顺,忽然笑了一声。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太子在不在辽东,太子的命令一定在辽东。
熊廷弼一个光杆代总兵,没有调令能调杜松,没有圣旨能调贺维举。他拿什么调?他凭什么补发全辽东的欠饷?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大明皇太子朱常洛。
但太子被禁足了。万历亲旨,内阁副署,司礼监用印。白纸黑字。
所以太子的指令是怎么到辽东的?——要么太子提前布好了局,要么太子根本就没被关住。
不管是哪一种,李如桢都得做最后一件事。
他把笔扔了,站起来,推开值房的门。
“叫刘复来。”
——
刘复进来的时候是四更天。
他四十七岁,跟李家二十年,从李成梁的亲兵营起家,先在李如柏手下当哨官,后被李如桢提为副将。
辽东的规矩很简单:李家用你,你就有饭吃、有官做。李家不用你,你就回家种地。
刘复二十年来一直在“被用”的那一拨里。
他站在帅案前,低着头,等吩咐。
“明天卯时,点兵八百。”
刘复的眼皮跳了一下。
“目标抚顺。”
李如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安排一次寻常的调防。
“以总兵令调回被叛将控制的防区。熊廷弼矫制擅权、私调卫所兵马、截留朝廷物资,李家要讨贼。”
他从帅案上拿起一份写好的急奏,盖了总兵大印。
“同时走兵部。把急奏连夜递京城。参熊廷弼——以代总兵名义私开军议、擅自补发饷银、勾结各路将领图谋不轨。”
刘复没吭声。
“辽阳直属五百骑,加城南三个千户所凑足八百人。带两天干粮,轻装急行。”
李如桢把急奏递过来。
刘复伸手接了。手指碰到纸的时候,停了一下。
“大人。”
“嗯?”
“八百人……够吗?”
他问的是抚顺的局势——熊廷弼、杜松、赵梦麟、马林、贺维举全在那儿。加上秦邦屏。六路兵合在一起,不下两千。
八百打两千,李如桢不是不会算。
“不需要打。”
“李家就是辽东,辽东就是李家,在这块土地上,他敢动手?他动手就是谋反。”
——这是李如桢最后一条底线。
他在辽东太顺了,以至于真的把自己当辽东皇帝了。
熊廷弼不拦,他带八百人进抚顺,就地夺权。
这是他设想的画面。
这招妙不妙?不妙。但李如桢已经没有更好的牌了。
刘复把急奏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有句话没说出口。
——周敬亭。
他的师父。
他收到了师父从抚顺的来信,字字泣血。
他回想起来,入行第一天,是周敬亭教他怎么握刀。
侧握,虎口朝上,食指扣刀镡,拇指压在刀背上。
“刀是杀人的,但握刀的手是保命的。你记住——保住自己的命,才有资格替别人拼命。”
万历十九年,周敬亭被下了辽阳大牢。
刘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师父拒绝把军粮交给建州人,被李成梁打碎了膝盖。
那天晚上刘复在大牢外面站了一夜。
他没进去。
他不敢进去。
进去了就等于告诉李成梁——我站我师父这边。站他那边,下一个进去的就是自己。
刘复选了沉默。
——这个沉默,压了他整整二十年。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周敬亭这个名字。
“此人已死”
他就当师父真的死了。
二十年。
师父还活着。
刘复那天晚上在营房里翻了一整夜。
他掀开枕头,从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磨刀石。
巴掌大,青灰色,一角缺了。
二十三年前周敬亭送他的。
“刀钝了就磨,人钝了就想。想不明白的时候磨磨刀,手上有活干,脑子就清了。”
他什么都没做。师父被冤枉、被打断腿、被关进牢里报了病死,他什么都没做。
现在李如桢要带八百人去抚顺。
去抓熊廷弼。去夺权。
到了抚顺,他会看见周敬亭。
看见那个被他抛弃了二十年的师父。
刘复闭上眼。磨刀石硌得手心疼。
“师父,这次我定不让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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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
辽阳城南军营。
赵良栋从梦里惊醒。
他在梦里杀人。
杀的不是蒙古人,不是逃兵,不是战场上的敌人。
杀的是钱忠。
梦里的钱忠趴在烂泥路上。
脖子上那道刀伤还在往外冒血,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钱忠的嘴在动。
“良栋哥……救我……”
赵良栋的刀悬在半空。
然后钱忠旁边多了一个人。
赵铁生。脖子上勒着绳子,脸发青,舌头伸在外面。赵铁生也在说话。
“为什么……”
赵良栋想扔刀。扔不掉。
刀柄焊在手上了。
他甩、他砸、他拿刀往地上剁——刀就是不下来。
两个死人盯着他看。
不恨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怜悯。
赵良栋醒了。
浑身冷汗。
他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外面月亮还在。马厩方向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跟了他十七年的刀。刀刃干净,磨得发亮。
他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
铁贴着皮肉,凉得像冰。
——他想死。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杀了赵铁生那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杀人不可怕。
战场上杀人杀得多了,不当回事。
但杀自己人不一样。
赵良栋的手在抖。
他攥紧了刀柄。使劲往里压了一下。
刀刃割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往锁骨上淌。
疼。
这点疼算什么?
他挨过三刀。蒙古人的弯刀、马匪的朴刀、校场上比武挨的直砍。没一刀比现在这一下轻。
但他停了。
他敢死,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那张纸条。
“收手吧。”
李家这条船在沉。他知道。
但他一直没想过跳船。
因为他不知道跳下去之后站到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可惜他赵良栋跟了李家十七年,到头来跟他们一样,只是李家的耗材。
用完了就扔。扔不掉就杀。
赵良栋把刀从脖子上拿开。血珠已经凝了,黏在锁骨上。
他低头看着刀刃上那一丝红。
——他不想死了。
他想活。
带着钱忠和赵铁生的账,活着走到一个能清算的地方。
赵良栋把刀收回鞘里。
他从行军床上起来,走到桌前。
桌上有笔有墨,他不识几个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写。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
“收手吧”——
翻过来,用炭条在背面画了一个东西。
一碗饺子。
画得很丑。
歪歪扭扭的,根本看不出是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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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顺。帅帐。
天亮了。
老韩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朱常洛正在看舆图。
他的腿好多了,能站一会儿了。
但今天他没站着。
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骆思恭的暗桩连夜送来的。竹筒蜡封,里面裹着两层油布。
拆开之后,朱常洛看了很久。
老韩瞥了一眼——信纸上满篇都是字,末尾的落款他认得。
李如柏。
“殿下。”
老韩站在帅案旁边。
“李如柏的信?”
朱常洛把信折好,搁在帅案左角。压了一枚铜镇纸。
他没说信上写了什么。
信纸泛黄。反复折过又展开,折痕深得快要断了。
李如柏下了多大决心,写了多久,才写出这封信?
朱常洛没说。他只是把铜镇纸往信上又压实了一分。
——李家最后一张牌,已经自己爬到他的桌上来了。